很快,他又意识到女人不是贺氏,因为她腰身纤瘦,没有孕肚。
脑子停摆在分毫间,姜庇听见“唦啦——唦啦——”
女人动了,向他爬过来。
她抱在手里的东西磕在地上,是只铁桶。因为爬行,桶在地上拽,铁皮摩擦着青石板,刮出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噪音;桶里的东西好像是一块块带火星的炭碎,每块炭只有铜钱大,被泼出来、又随着桶向前的动作收回去。
眨眼的功夫,她爬到了窗根下,仰头与姜庇对视。
姜庇依旧看不清她,她的脸罩在一团化不开的雾气里。
她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反倒是铁桶里的炭躁动不安。
突然,女人抓起一块炭,放进嘴里!
那是含着火星的热东西,烧得女人嗓子里发出诡异的“呵呵”声。
但她浑不在意,只管艰难地把能烫熟喉舌、食道的炽热往下咽;
她脖子仰出怪异的角度,耸着双肩狠命往下咽……
她一块、两块,在嘴里越塞越多,最后犹如长了铁嘴铜牙将火炭咬得嘎嘣作响。
不知吞了多少块下去,她终于被卡住了,撑在地上痛苦地痉挛,想抚摸自己的喉咙、抚摸自己的胸腹,可任凭怎样都缓解不了痛苦。
姜庇吓呆了,向后退。
细碎的响声让女子猛然抬头,她脸上的迷雾骤然散去,满头长头霎时甩到身后。她有一张月光都忍不住轻抚的干净脸庞。那是张绝美的脸,雌雄莫辩,融合了清秀、美艳、冰清玉洁与热情似火……
可这张脸早该入土为安!
姜庇难以置信地低声惊呼:“阿茵!”
一声呼唤恍如咒语。
姜庇幻视有火焰从她身体内部燃烧,烧得她嘴漏了,像在笑,露出满嘴焦灼;烧得她脸烫穿,让美艳皮囊像慢烧的布帛,丁丁点点焦曲、炭化,最后该来一阵风……
灰飞烟灭。
可他再一晃神,她并没诡丽地飞散。
她还在!
已经化作一团在地上扭曲蠕动的人形……
姜庇惧而生怒,认定在做梦,扬手狠抽自己两巴掌——脸疼!
除此之外,一切没变。
他不信邪地狠狠揉眼,定睛再看,终于看清了。
确实没有火焰、焦炭。
那红光是无数细密的虫子,正在将她从内到外,蚕食殆尽。
第72章 金刀
晨辉冲破邺阳的雾,太子姜炼带近侍快马出城。
灵光寺的晨钟撞响时,寺门未如往常大开,香客们被拦在门外,门上贴了告示——“入雨安居日”提早,今日开始闭门谢客。
毫无预兆吃了闭门羹,香客们交头接耳:
“每年安居日不是要过了年?”
“过几天的新年祈愿节不办了……吗?”
“嘘,许是出事了,听说修士们都不大对劲,回吧回吧。”
“怎么不对劲?”
“昨儿我娘家嫂嫂来上香,进寺看见修士们怪异,有的喃喃自语,有的对着空气说话,还有人眼神空洞地看着你,可你往前走,发现他看得是你身后……闹得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跟着你似的。”
“哎哟,快别说了,吓死个人了……”
姜炼策马过人群,灌了满耳朵闲话,着护卫上前敲寺门,点名要见溪山大师。他是太子,不多时,还真有修士放他入内,引着他往内院去。
灵光寺虽然暂不受香火,正殿门口的香鼎里依旧青烟缭绕。姜炼一路往里走,确实看见修士们心神不宁,平素淡薄的修行者们写了满脸的“贼眉鼠眼”。
越往深走,他越发现修士们确如香客“谣传”那般,对着空气低语不断、坐在石阶上泪流满面。
就连给他领路的那位也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摔跤。
“小师傅,寺里是出了什么事?”姜炼缓声问,语气里带有恰到好处的忧虑。
小修士脚步一顿,想说又忍住了,只是道:“殿下还是与住持详谈吧。”
太子殿下被引进待客净室稍候,片刻不到,溪山来了。
二人罗里吧嗦虚礼一通,对面而坐。
溪山年纪不小,惯是目朗神清,今儿却像连日虚耗,被女鬼吸阳气、一夜又老十岁。他眉宇间染着焦躁晦气,眼底的血丝攀满整个眼球。
“寺内确实出些了些事,尚未寻到缘由,一团糟乱,慢待殿下了。不知殿下此来是有何事?”溪山终归是体面的秃驴,亲自在小壶上烧水烫杯,给姜炼沏茶。
姜炼凝起眉头:“父皇也出了些匪夷所思之事,孤本想向大师请教一二,没想到……寺里这是怎么了?”
溪山一听姜炼不是替皇上来找补僧兵之事,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寺内事……暂不配劳殿下分神,陛下怎么了?”
姜炼表情一闪而过地古怪,像所说之言辞烫嘴、又不得不说,舔舔嘴唇嗫嚅道:“说来话长。宫中有位娘娘怀有身孕,近来身子总不爽快,昨儿个下午,连安监正都给请进宫里瞧病,也没瞧出个所以然。陛下心疼娘娘孕中辛苦,在端芮宫陪着,结果入夜……父皇说是亲眼目睹……”话到这,他顿挫措辞,“目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被人发现时躺在窗边地上,救醒之后开始发热,太医查不出缘由,宫里一群人也没个主意,孤这才来宝刹寻大师指点一二。”
溪山听着,思绪随指间佛珠流转,心道:皇上这症状也似雾蝇幻粉所致,是贺氏吃了我的威胁,要逼安煦医治皇上么?他若迫不得已将皇上看好了,我再把寺中症状上奏,便暂能撇清灵光寺与雾蝇的纠葛。这女人倒是真有办法。
“竟有此事……?安大人看过没有?”溪山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姜炼道:“圣上迷迷糊糊的,根本不让人近身,今早把太医打得鼻青脸肿。安大人来是来了,却也靠不到近前。后来贺娘娘说既然是玄而又玄之事,该来向大师求一件法器,先让圣上安定心神,再配合大夫们医治。孤也想着这事该做,至少待到圣上沾身的邪祟除尽时,他能知道是浮屠门的修法庇佑,缓解教宗与皇家一触即发的芒刺,往后无论僧兵制是否推行,百姓看到的总归是皇家与国教一条心思。孤私心也认为如今四境不稳,内政便当以‘稳’字为重。反观寺内众修士神思混乱,独有大师心智清明,想来大师有真神通。”
溪山面露悲悯之色:“娘娘有孕在身,心怀慈悲;殿下政务通达,百姓为先,实乃我大晋之幸、苍生之幸,”他将颈间的菩提念珠取下,“愿九天神佛护佑天子不再受厄事侵扰。”
姜炼郑重接过念珠,见那珠串颗颗褐红、都篆刻有经文,日积月累持咒诵念让珠子开片,禅韵十足。
他将东西仔细收入怀中,不多问也不多留:“如此这般,孤代大晋百姓谢过大师,先行将这圣物送去父皇身边安稳。”
溪山赶快应承:“殿下操劳,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他亲自将人送出寺门,看对方一队轻骑扬长而去,往寺里回转。他是恨死了安煦,暗骂这小白脸的精气神都去助长恶毒心眼了,活该腿瘸。
“阿嚏——”
安煦打了个喷嚏,嘟囔道:“哪个倒霉催的骂我呢?”
他书房窗前有一排辛夷,再过个把月开花时很美,眼下枝丫影绰绰,将本就不充裕的光线又挡走几分。他也早想将几棵树挪地而栽,忙叨叨的一直没腾出时间张罗。
昨天从宫里回来他就开始配制更强效的幻粉解药,以药性推论那些该死虫子的特性,确定卷宗中表述不足其性十之二三。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影摇晃,明暗在他桌上的器皿间变换,晃得他眼睛发花。
房门轻轻一响,安煦不抬眼地吩咐:“添盏灯来。”
对方便去桌边点了烛火,将温黄明媚的灯放在桌案角落。
安煦指尖一顿,这才抬眼——正对上姜亦尘一双笑眼。
六殿下笑得贼好看,比门外那排辛夷花灿烂,如愿晃过安大人的眼睛,垂眸看对方桌上一堆瓶瓶罐罐,脱掉外氅,挂去门边衣架上。
“有消息吗?”安煦挠挠鼻子,他说梁九立,又一偏头,“那边有水,喝茶自己弄。”
“猎鹰在山下的野林子里发现了带血的碎布,陈默向刑部借了巡戍犬,往林子深处追去了。”姜亦尘在安煦身旁的圈椅里坐下,动作有点重,是生生将后背磕在椅背上。
“啧,别熊瞎子撞树。”安煦一脸嫌弃。
“太痒了,”那“痒”字被姜亦尘咬得重,话尾音又轻转个小弯,“我宁可它是疼的,也比眼下好捱。”说完,他无辜地一瘪嘴,熟络地点燃小泥炉烧水。
灵光寺的乱状他知道了,他还知道安煦在等,这般看来或许与骆白璧的交易要变成替补下策。
安煦无奈叹口气,起身先去净手,又到药柜子里翻,找到个白瓷小瓶递给姜亦尘:“止痒的药,你且忍忍,这几天少吃发物,熬过去就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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