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多少来着?
安煦凝神去想。
他记东西有个习惯,文字、事件多先记忆画面,只要画面在脑子里,细节便能轻易想起。
他想起看这方时,是坐在窗边桌前的,正好被姜亦尘抓现行,轰回榻上去躺着。后来那人被他缠得不行,无奈将卷册搬到床榻上给他看。挪书过来时,对方小心翼翼帮他别着书页,拇指正好按在“白沙耳草叁”上。
安煦微微一笑,刚要下笔,脑海里又响起姜亦尘那句“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也甘愿”……
他意识到要分神,甩甩头,将这掺了蜜糖的毒药甩出脑袋,却发现少有迟疑,墨迹已经滴在纸上,沾了卷。
他伏案再不乱想,抬头时天色已暮,活动手腕,松一口气。
本想让厨房给煮碗面汤,偏就这时,庆云进门说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年轻俊秀的小公公:“小人是陛下身边的阿稳,”他摸出腰牌递上去,向安煦行礼,“来传陛下口谕。”
安煦即刻持礼听旨。
小公公简略表述,说贺氏娘娘从午后便心悸气短,阵阵腹痛,太医院的几位瞧过,娘娘喝药好不到个把时辰又复发;一群老头束手无策,向陛下建议,请安大人入宫瞧瞧。
安煦不想去,心里翻个白眼,推辞不得。
接他的马车已经等在衙门口了。
他上车之后,侍人将车赶得要投胎似的,在郊野官道上跑得爆土攘烟,宫门口验过令牌,径直向端芮宫冲过去。
这一路上,安煦化身笸箩里的元宵,滚来晃去有点想吐,只得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翳珀珠串。
他想着闲事分神,突然想起前几天从庆云手上“抢”来的松石珠子,本意是想做个小雕和手上的珠串串一起,可……
他在衣囊、袖袋里摸,浑身上下摸个遍也没找到。
最后一次见那东西是“抢劫”后不久,然后一直太忙,没再见过它。
丢了吗……
有点可惜。
好不容易捱到目的地,安煦一个健步掀帘窜下车,任凭西北风在脸上抽几个来回,才活过来些。
他稳步进端芮宫。
寝殿的门帘掀开,又被药香撞了头。
安煦吸一鼻子,闭目片刻,确定药基到药引都没问题;展眸望里间,隐约瞧见贺昭仪斜倚在榻上,恹恹的。
昭仪娘娘见他来,向一旁宫女道:“大人好白茶,去沏白牡丹来,”而后,她撑起身子,“大人进来吧,有医师一层身份,不必过于拘泥避嫌。”
安煦不经意扫见太医院的几位也在屋内,心中顾虑打消些,掀珠帘进屋。
贺昭仪又道:“几位大夫给本宫看过,可我这心里呀总是慌得很,像揣了只兔子,突突撞撞的、不安生。”
安煦坐在榻前锦墩上,在娘娘腕上垫块帕子诊脉。那脉象略数,悬滑无力,确实有惊悸之相,但底子无大碍。
“娘娘近来可有忧心事?孕中会多思,在这节骨眼想到什么,切莫往心里去。”
“这……”贺昭仪迟疑少时,彻底坐起身子,凑近帘边压低声音道,“本宫这几日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今日就连午后小憩都听见院里有女人哭,可每每着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话说得阴森森的,她以为安煦会深问。
谁知安大人不想沾宫闱秘事,根本不接茬:“安某为娘娘写道安神稳气的方子,请诸位大夫看过,若是没问题,娘娘便试喝三副,估计就会好的。”
说完,他在贺昭仪手上几个穴位落针轻捻。
一共五针,头四针是安神稳心的,最后一针能行气血。若她真如自己所述,心慌如有兔子跳,这针下去该心悸加剧。
“娘娘好些吗?”安煦问。
贺昭仪合着眼:“安大人医术登峰造极,果然好多了。大人有传人吗,快收几个弟子才……哎呀,”她讪笑着睁开眼,“这话不吉利,大人当没有听过。”
安煦温和笑了,收针到桌前写方子。
贺昭仪抬手叫小宫女掀开床幔,吩咐道:“安大人给本宫看过,不适已经缓解。大人嘱咐本宫顺意而为,本宫便讨巧,请陛下过来,你去告诉他,凝儿想见见二郎。”
安煦听了一耳朵酸水。
他无奈想:原来症结在这呢。合着我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引出皇上这块美玉才是关键。
乍想是此逻辑,但细想,他又总感觉里面还有别的事。
无论如何,有安大人这块金字招牌,姜庇来得很快。
他进门没问娘娘如何,先把安煦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安卿……几日不见这是怎么了?”
安煦躬身道:“司天堂内务纷扰,微臣这两日杂务略多。”
姜庇将信将疑,又把他从头到脚看好几个来回,忽然劝道:“朕看你身体不好。朝上的事情你且别管了,七日约朕当没听过。”
此话一出,安煦几年锻炼的喜怒不形于色即刻破功,他惊得合不拢嘴,表情实在是没绷住,让姜庇看出来了。
圣上沉吟少时,尴尬地咳嗽一声:“你老师莫九岚忍辱负重去北海蛰伏,将你这宝贝疙瘩交予朕看护,如今你争气,一表人才,身体却太差,朕不能辜负他的嘱托。”
还是牵强。
但这事只能皇上怎么说,就怎么听,安煦遂躬身道:“微臣身体无碍,请陛下静候水落石出之日,陛下若因微臣朝令夕改,臣实在是大晋罪人了。”
言罢,他不多废话,行礼告辞。
姜庇一摆手,示意侍人赶快好好将人送回去。
他目送安煦离去,才到贺昭仪榻前坐下,温声道:“怎的又不舒坦啊?”问完,见对方似笑不笑看他,又追问,“这是何表情?”
贺氏倚在床头,松散着气息道:“臣妾看二郎对安大人有种说不出的爱护,想着您是珍稀他十分人才,所以又忍不住想,臣妾的孩儿出生,若能拜他做老师,学他一身本领来讨陛下喜欢才好。”
姜庇皱眉,在她鼻尖上刮过:“朕看你就是想得太多,才整日不舒服。朕的孩儿不必学那一身本事,朕也是喜欢的。少乱想。”
贺昭仪一时迟疑,欲言又止,清愁全结在眉心。
“你总是这般,到底何事?”姜庇问。
“臣妾……这几日总听见夜间院里有动静,”贺娘娘眼睛在屋里环视,藏着惊恐,又将声音压得极低,“臣妾怕……怕是她回来了……”
话说到这,姜庇脸色冷了,没有斥责却也没给她将这话继续下去的包容。
他静坐片刻,岔话题跟贺氏闲扯些别的,见她精神不济,看她喝药睡下;答应了对方今夜不走,着人将公务搬到外间。
姜庇在临窗的暖炕上看文书,眨眼功夫月上中天。
他年纪很大了,一日日地费神,精力很难缓过来,困劲儿忽而上头,他懒得折腾,便没叫伺候,在暖炕上歇了。
夜色深,宫中寂静。
风不知吹过哪片细缝,像哨。声音时断时续,听得人身上冷。
也或许是真的冷。
暖炕的火熄了,屋里壁炉还剩丁点微光苟延残喘,姜庇支着脑袋歪靠在枕上,手脚皆冰凉。
他给冻醒了,迷糊间听见一阵“呜呜”声。
这回不是风吹缝隙了。
那声音非常轻,很缥缈,像女人在他耳边小声啜泣,把委屈全都灌进他心里。
姜庇猛一激灵,睡意彻底没了。
他坐直身体,全神贯注侧耳听——哭声好像也没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姜庇捏捏眉心。
房间很暗,烛火全部熄灭,远窗不知被谁打开个缝隙,正“呼呼”往屋里兜风。
他下意识想叫值夜侍人进来挨骂,想到贺氏还在里间安睡,便压着火气,翻身下暖炕,亲自关窗。
那是在房间角落里的支摘窗。
姜庇要将支臂落下,手刚伸到一半,陡然又发现不对。
院子里有个人,上半身被窗扇挡住,只看出那是个双腿蜷在一侧,跪坐在地上的女人,身子小幅度地抖动,似是在哭。
“你是何人,在哭吗?受了责罚?”姜庇低声问。
深宫中得势之人整人的方法很多,他并没深想,以为是哪个小宫女正在挨罚。
女人没动。
寒冬腊月,她只穿着中衣坐在地上。
月白色的布料铺在身上,衬得她腰线很柔,又因为窗扇的遮挡,让姜庇只能看见她的手肘——她好像捧着什么东西。
姜庇大了声音,又问一遍。
这回女人似是听见了,身子一顿。
姜庇太好奇了,索性蹲低,歪头去看院里的美人是谁。
他见那女人也动了,歪过头、向侧折腰,头发披散下来、背着月光,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她在与自己对视,那看不见的眼神让他感觉熟悉,和……贺氏很像?
他蓦地回头——寝殿内间黑漆漆的,他看不清床榻上还有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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