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目光掠过庄庆贤,淡到像看一件死物,再给一眼都嫌多;目光流转,终落在安煦身上,将人从头看到脚,每多看一眼,眼底柔情便被对方的惨淡多冻住一分。
“庄大人不信无烬是司天堂监正,那……”他手里拎着河磨石珠串,指节渐渐紧绷,一字一顿强压着脾气问,“可信我是当朝皇子么?”
第34章 之末
姜亦尘话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
他身后是一水儿的墨色盔甲将士,为首一人庄庆贤可熟了,是京州驻邑军长史。
能大半夜调动驻邑军长史的除了皇子还能有谁呢?
庄庆贤脸色惨淡,可除此之外再没多一分一毫的慌乱,他只是长叹一声,撩袍单膝跪下,向姜亦尘叉手行礼,口称“京州太守庄庆贤见过六殿下”。
与他不同,蒋老爷一个人已经兵荒马乱了,看看庄庆贤又看看姜亦尘,腿肚子转筋,裤管抖如筛糠,他也想跪,怎奈身上零件不听使唤,一双脚钉在地上,膝盖倒是能打个弯,炸着一双手直愣愣往前扑,要给六殿下来个五体投地,被陈默侧向用长刀架在肋下、止住动作。
姜亦尘哪儿有心思看他耍宝,目光只落在安煦身上,看见他都这副模样了,还得护着孩子,脸色更难看了:“阿蔓。”
话音落,树荫里飘下道身影,正是那避役司会剃人骨头的姑娘。
她不用姜亦尘吩咐,两步到安煦身边:“安大人,卑职带她去医治。”
说着,她去接那小姑娘。
安煦一直持保护姿态,手臂已经僵了,阿蔓接人的时候,他几不可见地轻颤一下,这一颤自己也预料之外,眼角泛起丝厌恶。他将女孩交出去,结果那小姑娘昏昏沉沉,小手死死抓着他腰侧的衣裳,就不撒手。
安煦只得低声哄道:“安全了,没人伤害你,让漂亮阿姊带你好好歇一歇,明日天亮我去看你,好不好?”
话缓慢说过几遍,小丫头似乎能听见,但看那表情该是不乐意。
姜亦尘看不下去了,在小丫头手腕穴位轻轻一磕,就让她松了手,捞起小不点塞阿蔓怀里,讲理道:“小屁孩,你半死不活,连救你的人是谁都看不见,死拽着他没用。”
安煦看得皱眉,嘱咐阿蔓道:“她……脉象虚浮,有长期用药的迹象,开方时可加远志做引子,但她许久……”说到这他不得不缓一口气,“许久未正常进食,必得请大夫仔细着来。最好是熬点药粥,温缓为上。”
阿蔓仔细听好:“安大人放心吧。”
言罢,她抱起女孩走了。
这一刹那,安煦紧绷的心思松开好大截,心里那口硬撑的气也跟着泄了。他强弩已末,一直紧绷的脊背像突然抽了椎骨,腿疼、膝盖软,不明显地打晃,一阵恍惚间脑袋里又拽起另一根弦——事情还没结束。
他再次逼自己振作。
而不等他站定,一条手臂从他肋下穿过,又快又稳地捞着他的腰往怀里带——他重心本就不稳,几乎整个身子砸进对方怀里,同时被对方脱下氅衣裹了。
“万事回去再说。”姜亦尘声音极低。
安煦听得出来,从一进门他就压着火。
但安煦不肯走。
他意识到姜亦尘来了,他心间清明正在散开,散得心不甘情不愿,这是他强要否定的、一种名为“信任”的情愫。他执拗道:“堂里有证据,有个灵光身……”
“我来善后。”姜亦尘打断他的话,不由分说揽着他离开。
“我没事。刚才发过信箭,至少等司天堂的兄弟们来了再走。”
姜亦尘脚步顿住,深吸一口气,微低下头看他。
安煦见他侧脸被火光描在明暗焦灼间,眼底混杂着无奈、心疼还有生气。无疑,这让安煦匿而未宣的、跟姜亦尘对着干的心思爽到了。
而他来不及仔细品味,姜亦尘便低头贴在近他耳边。
“无烬啊,你做犟驴,我就像那晚一样扛你回去。”话音字字句句敲在安煦耳畔,只容他一人听见。
气音吹得他耳朵痒,威胁让他僵滞一瞬,他快速自我评估,相信若再不走,必然被当众“收拾”,遂自我安慰想: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汉不吃眼前亏。
姜亦尘觉出他不再紧绷,收回下一刻就要扛人的气势,又实在怕这货再出幺蛾子,将人半圈在怀里,往别苑大门走:“陈默,配合陆长史善后!”
陈默躬身称“是”。
二人所过之处,驻邑军左右分开,列队夹道目送。
那驻邑军长史不放心,差副将带小队人追去护送。
别苑在郊野,一出门便是荒地。
没了围墙阻隔,风更野了,劈头盖脸直冲安煦脸上拍。
安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口鼻,按头塞进冰窟窿,怼了满胸腔的凛寒,窒息感铺天盖地。
他猛推开姜亦尘的搀扶,快步去院墙转角背风,知道有人跟着、不想被看见孱弱,更知道要压不住那口血了。
他只得躲起来,快速将胸前的金针起出来。
霎时,他五脏六腑开始翻腾,那股不上不下的瘀滞化作血腥,畅通无阻,尽数呕出来。
血稀稀落落、滴滴答答砸在地上,和黄土滚在一起难解难分,形成红珠子,再渗进地里。
姜亦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静静看着;回手向牵马过来的副将示意不必上前,也不必护送,扯住对方递来的缰绳,让副将带人离开——
安煦骨子里是个傲气十足的人,不喜欢被人看到狼狈,“最”中之“最”怕是不想被他看见。未到万不得已,他众目睽睽冲过去,会惹对方内息更加鼓噪难平。
姜亦尘强忍着冲动,缰绳被他攥得“咯吱”响。
安煦要站不住了,单手撑着墙壁缓劲儿,耳朵里灌满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他听得厌烦,阖了阖眼,不敢再提内息生压燥气。即便医术很高,他依旧想不通自己的身体除了禁术反噬、夺算三纪,为何仅接触一次雾蝇的药引便虚成这样。
只得自叹少壮因为怕虫子不努力,没仔细背那倒霉玩意的特性,现在徒伤悲。
他苦笑了下,提袖子沾去嘴角血迹,听到人声远去,试图直腰。
怎奈视角稍有变化,眼前便又起黑雾,黑雾里迸起无数金星,眼看要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是真的天旋地转了须臾——
姜亦尘不知何时到他背后,将他打横抱起来,送上马背:“他们都给我打发了,看见你这副模样的……只我一个。”
话语、动作皆谈不上温柔,强硬却又极稳。
安煦刚刚坐定,姜亦尘也飞身上马,在他背后贴着他,在他胸口一按、将他收进怀里靠着,还不放心,索性揽住他的腰,单手挽缰,催动马匹。
安煦确实没力气了,脾气再大的人难受到一定份上都会妥协。
起初马上颠簸,他还能撑一口气,支棱着身子看前方的路,而随着姜亦尘温暖怀抱的裹挟,那抹熟悉、清冽又淡到不足以提神的龙脑香绕着他,他心底腾起股奇怪的安全感。
可是……抱着他的人呐,分明是那诈死复生,对他毫无交代的混账呀?
安煦想不通,脑袋缺血缺氧也没精力多想,他仅剩的一点精神散在感官上,觉出姜亦尘揽住他腰身的手在抖,拇指反复摩挲着他腰带的位置,带有安抚的意味。
他忽然想笑:这是安抚我,还是自己?我吐口血,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若他精力充沛,定会恶劣地设想往后寻假血包吓人,好在此刻他脑子不够用,只迷迷糊糊地胡说八道:“出息……看把你吓的,我没事……就是……血亏气弱,睡一觉便……好了……”
话音越来越低,头终于往后一仰,枕在姜亦尘肩头晕得彻底。
失去意识的瞬间,安煦不知是真是梦,恍惚听到背后那人鼻息一抽,环住他的手臂猛然紧绷起来。
黑骏马承载二人,如离弦之箭,踏碎一地月光,奔至客栈门前。
姜亦尘翻身下马,将安煦抱下来,直冲上楼,撞开房门,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上。他发现安煦没影儿的第一时间就着人将城里最好的大夫找来。
现在,他一声招呼,大夫进门。见床边站着的这位衣着华贵,脸如黑锅底,气势要杀人,不敢多问,上前诊脉。
老大夫指尖搭在安煦腕上,见他手腕、手臂穴位上有几点金光,是那埋针。老头眉头便越收越紧,诊了左手换右手,磨蹭好长时间。
直到跟在他身后的庆云不耐烦了:“大夫你到底行不行,我家大人怎么回事?”
老大夫收手:“老朽一辈子行医,从未见过如此脉象,诊不明白便治不了。”
“说人话。”姜亦尘的体面涵养此时一文不值,他眼底寒意冻人,影子被桌上火烛拉得极长,纠缠着床上昏沉的人。
“这位先生……”老大夫斟酌措辞,“是旧疾沉疴交杂,血气极亏,可他身为男子,怎会如此亏血呢……且他脏腑都不健全,心脉最伤,是近几年有过大悲之事吗?此外,他肺经近来接连受损……今次又生了很大的气,先急怒攻心,后强行压制,以至于伤病交叠混乱,心血逆冲……太乱、太乱……老朽无能,根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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