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虽称根治不了,但所言皆对症。尤其那句“心脉最伤,近年大悲”像柄无锋的钝刀,一字字在姜亦尘心口狠命拉扯。


    “方才他说自己血亏气弱,睡一觉就好,”姜亦尘尽量平稳着声音,殊不知他越平稳越吓人,“他是哄我吗,会不会……死?”


    老大夫捻着白胡子,翻开安煦袖边又看看埋针:“这针是他自己埋的吗?他的医术该在老朽之上,从表象看埋针是为缓和症状,护住心神一息,如护风中残烛,倒是暂时……不至于死的,老朽开一记温补的药参汤,稳住他那口活人气,醒了便没事,只是往后……”


    “往后如何?”姜亦尘急问。


    “……这埋针之法如堆堤治洪,他自己心里也定然有数,若他往后还是这般以暴制暴、破罐子破摔……咳,待他醒来,贵人自己问他吧,他这身体就该温养,怎能如此……糟蹋?”老大夫表示说不清。


    姜亦尘沉默听完,眸色越发晦暗,阖了阖眼,向大夫躬身道:“劳烦老先生给用最好的药材,我必有重谢。”


    大夫熬汤去了。


    姜亦尘让庆云也离开。


    庆云不情不愿,心里总还是怪姜亦尘的,可他又看这厮近来对自家大人上心,那怨略有松动,还是听话出去了。


    屋内安静,只剩灯花偶尔轻轻爆开。


    姜亦尘在床边坐下,摸安煦额头——没有烧热。


    烛火落在安煦脸上,烫去了他的灵动,只剩苍白。姜亦尘看片刻,将指腹盖在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抹掉唇边丁点血迹:你醒醒啊,起来骂我……


    怎奈血是冷的,安煦的嘴唇也是冷的。


    他身上哪里都冷,毫无知觉,任凭摆布。


    姜亦尘叹息一声,端来热水,拧了把手巾,开始给安煦擦脸。温热一路从安煦的额头、眉心、脸颊带过,延展到脖颈。


    擦过颈窝、向锁骨两侧延展时,他轻微蹙起眉头。


    姜亦尘的手一顿,定看对方片刻,将那眉心的紧绷揉开,温声道:“你身上汗湿了,我帮你擦一擦。”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去抽安煦的中衣带子。


    第35章 照料


    安煦没有发热,但他缺血太甚,虚汗一层层地出。


    灯火下,他中衣掀开,里衣轻薄的布料被浸湿,沾着皮肤透出肉色,也将肌肉和骨骼轮廓透得彻底。这般模样是比什么都不穿更引人肖想无度。


    姜亦尘非礼勿视、不得不看。其实他不是第一次看安煦的身躯,却次次看、次次心绪不同。这次,他看到安煦左边锁骨靠下的位置新长出一颗血痣,如白绢点朱砂,妖红发暗,烫人眼睛。姜亦尘想起书中说,血痣是“肝经怒火郁血”所致,这成因戳他心窝子。


    他心中当然也有觊念,所有出格的想法被老大夫一番诊断加持,变成一种疯狂的、带有心疼偏激的占有,底色是怕。


    有一瞬间,姜亦尘想将安煦衣裳脱干净,肌肤相贴紧紧抱着他,并不是想做更过分的事,他只想让他的身形轮廓、每道肌理骨骼都经由掌心抚摸,刻进灵魂深深记住,好像这样他就能永远留住他,不怕他隐瞒、逃走、终有一日会离开、再也不回来。


    念想恍惚一瞬,时光似静止了。


    姜亦尘脑海里仅存的理智跳起来,狠狠抽他一耳光:人都这样了,你还在想什么!


    质问如电光一现,让他想真真切切扇自己一耳光,考虑到深夜寂静,将耳光改成狠咬自己一口。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稳定心神。


    他不再多想,强逼自己木讷地将安煦湿衣裳解开,露出胸膛,用手巾仔细擦过,又把人轻轻翻身,将里衣彻底褪下。


    然后,他看到安煦背上有道愈伤,是触目惊心的一片青紫,肿起好高,像细白沙盘上被筑起突兀的山脊。


    姜亦尘的手悬在伤处上方,他咬着嘴唇半晌没动,酝酿良久才顺着安煦的脊骨和肩胛走势捋过一遍——骨头没断,伤该是重击而成,万幸安煦当时有所格挡。


    他松一口气,放安煦趴好,从怀中拿出个小银盒打开,挖出一块伤药抹在手心,运内力让药膏融开,揉着劲给安煦推血瘀。掌心很糙热,反衬安煦肩胛的皮肤温凉、细腻,触之不忍用力,生怕力道大一丁点,那人就会在他的掌心间碎掉。


    应该是疼。


    安煦气息随着姜亦尘运力的节奏变化、比方才重了,眉心起皱,睫毛一颤一颤地越发不安稳。


    姜亦尘心疼,又不能停手,只得低声道:


    “你背上的愈伤若不用药,手臂会很长时间活动不便。”


    “还是很疼吗?”


    “我轻一点,血瘀要尽快散开才好,忍一忍。”


    他哄着他,目光难以拔离安煦的眉目间。


    他太少见对方露出毫无掩饰的脆弱,他太希望这人在他面前率性,痛就是痛了、皱一皱眉,直言相告“姜亦尘,我疼”。


    可是呢……


    这家伙清醒时,除了极怕虫子,当面剖开腿上皮肉都面不改色,惯会说“没事”、“无碍”、“别管我”。


    伤药是上品。


    姜亦尘不赶时间,缓推淤血很见效,待到药膏悉数吸收,安煦背后的淤痕肉眼可见地散开许多。姜亦尘又将人翻转回来,把他放在干净衣服里,给他伸袖、系扣……


    全都整理好,安煦还在沉睡,但他舒服了许多。


    从刚才到现在,姜亦尘不知叹了多少口气,眼看对方眉目舒展、得以安歇是最好的奖赏了。


    他坐在床边看他。


    见他发冠还戴在头上很不舒服,便将簪子抽松,掸开他满头长发。


    头发被松开束缚的瞬间就像活了,比主人温顺太多,带着微微凉意轻落在姜亦尘掌心,又垂至枕边贴着安煦的脸,衬出黑白分明的一副水墨描画。


    极美,只是少一口/活人气。


    姜亦尘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住,将安煦额前碎发拢上额顶,俯下身子,吻在他眉心处。


    或许是没有邪念的亲吻更能承载超越爱恋的情愫,太重了,惹安煦鼻息一颤。颤得姜亦尘的心脏像被一息清风吹皱的池塘,涟漪一片。


    他贴着他的额头,手肘撑在他耳侧,轻拢他发鬓,好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安煦便又安稳下来,睡熟了。


    六殿下就持着这样保护的姿态看人,甘之如饴,仿佛要到天荒地老去,直到房门被敲响特定的节奏。


    姜亦尘恋恋不舍,悄咪咪猫儿似的下床、蹑手蹑脚去开门,见是阿蔓来了。


    他把她引到屏风后,示意她轻声说话。


    阿蔓一袭利落灰衣,压低声音道:“陆长史和陈大哥接管了蒋家别苑,抄查还在继续,只不过,”她递上一沓卷宗,“这是京州太守提供的,说是另有内情,要我交给您。”


    庄庆贤此举可太有意思了。


    姜亦尘接过卷宗,一目十行地看过。


    卷宗所书非常详细,从蒋家与浮屠门何人接触,到如何选择供养的灵光身,甚至方才的诡异典祭都记得详细。


    其中还记录了安煦救下的小丫头叫蒋朝,是蒋老爷和外室的小女儿,被选做圣女交换其母亲进本家门。


    姜亦尘皱眉:“做圣女最后要做什么?”


    阿蔓摇头:“人刚收押暂时还没问出来,陆长史是武职,不善问讯之道,所以……”她透过屏风,朦朦胧胧看到安煦躺在床上,“您看事情交由谁办?”


    姜亦尘思量片刻。


    “你带人去,对庄庆贤威逼利诱皆可,暂不上刑讯手段,看他到底能吐露多少东西。我天亮去找你。”姜亦尘对事情的走向有所判断,合该他亲自去问,可他实在不忍扔安煦独自在这冷夜里昏睡。


    他笑着自嘲:单冲公私不分,就不是能坐拥天下的料。


    阿蔓领命,抬眼看姜亦尘。


    她印象里,殿下因公劳神总是有的,却极少能看出他心绪不宁。她的经历复杂,又终归是十几岁的姑娘,忍不住问:“六爷……有心事?和安大人有关?”


    姜亦尘靠在墙壁上抱着怀,扮演不言不语的石雕像。


    他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幽幽问:“你见识不凡,觉得一个人为何将伤处反复放血除淤,任凭医术再高,总也治不好?”


    阿蔓怔住,再次透过屏风看安煦。


    对方未指名道姓,但所指是谁太好猜了。她挠挠额角,搓着手在屏风后溜达,深思熟虑才道:“单这样听,很像是……剔骨。我们族中有种罕见的秘术,承袭自《鲁班书》,目的是惩罚囚犯或……制作某种‘容器’。届时需选定目标,用药物配合手法,将他的某段骨骼震碎、侵蚀、剥离筋膜经络,变成死骨,之后以用途论决定这段死骨的去留。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凡受此术者,血脉会因死骨断损,导致气血错乱生淤,若想活下去便得定期祛瘀,否则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载,那人便会木行僵直,变成活死人,直至死去……卑职观安大人的腿……似是而非,不敢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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