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以牙还牙,还给安煦一个“嘿嘿嘿”,摇头晃脑道:“小兔崽子你能奈我何,现在放下圣女,滚蛋还来得及!”他抻脖子向外看,冲身边几人道,“别耽误祭典前仪,把圣露鼎抬出去。”


    几人应声,向不远处一口青铜鼎走过去。


    安煦刚才就看见那鼎了,大鼎上雕纹繁复,安煦认得其中有魑玄离兽,那是吃人亲缘的妖兽,看着就邪性。


    他听闻“圣露”二字,冷哼一声,伸手入怀。


    百宝袋里他常放药石、银刀、布帛,此外还有磷硝弹,那是种极小的雷火弹,炮仗似的,声音大,伤人却不太行,安煦多数时候将它用作枢木偶的微小动力源。


    这会儿,他将那红枣似的丸子摸出来,双指相措一捻,弹丸尾部的引燃纸摩擦即燃;跟着,以打铁蛋子的手法把东西打出去。


    小红丸子立时化为扫帚星,拖着长尾巴冲向大鼎;刘伯意识到安煦在做什么,厉声嘶吼“拦住他”,情急之下忘记自己的飞刀才是上选。


    可想而知,果然晚了。


    众目睽睽下,时间像停止须臾。


    然后——


    “砰!”


    青铜鼎里一声闷响,鼎中恍如有恶龙苏醒,把咆哮含在嗓子眼。爆炸力足以让阴沟起巨浪,翻起诡异波澜,将粘稠、殷红的玩意溅起来。那不是血,更似胡同口泔水桶里有稀有浆的混合物,井喷似的蹿起一丈高。


    安煦一脸坏笑地向后退,见水柱起到最高,对刘伯吆喝:“老头儿,炸屎的精髓是什么?”


    刘伯都傻了,没见过这么闹砸的,呆愣在原地接不上茬,直愣愣看安煦将第二颗“扫把星”甩进水柱。


    “砰——噗——”


    没了铜鼎拢音,爆响敞亮多了,爆炸效果也豪迈多了。若爆炸的是烟火,或哪怕是在清澈的泉水,此景都该非常好看。


    可偏偏那玩意很浓,里面还混杂着胶状物和草药渣子;爆力同时激发了热,直如烧红的油勺淬凉水,瞬间激发大量白烟。烟雾在藻井的七色月光和火焰加持下,活像扭曲的妖怪。妖怪喷射毒物,一滩一坨对堂中众人劈头盖脸一通乱砸,无差别地眷顾每一位倒霉蛋。


    堂内霎时鸡飞狗跳,连稳坐琉璃罩中的灵光身都被浇个七荤八素,好生恶心。


    安煦早有预料,扔出第二颗磷硝弹已然脚底抹油,撇下没头苍蝇们,退出堂厅,扇着鼻子咳嗽,骂道:“什么圣露……?咳咳咳……毒药吧!”


    确实,有股难以形容的酸馊药味散在空气里,随着他动和风动,被带出好远。细品那味道底色有一丝甜味,像是蜂蜜。


    安煦揉揉鼻尖:对,就是蜂蜜,冯家母子以蜂蜜混合药物冶制灵光圣人时,石室里也有类似味道,胜在没馊……


    他一边想,一边退到殿柱边缘,靠在硬柱子上急喘两口,直腰看院里——


    乐声停了,奏乐诵经之辈悉数穿着浮屠门的修士袍;堂门口连排座椅上还有几位贵宾,所有人闹不清状况,大眼瞪小眼片刻,都看向“被”炸出来的安煦。


    坐席正中是位五缕长髯,眉目祥和的中年人,他见场面闹成这,困惑地问身旁戴员外巾、穿着富贵的人:“员外郎,这也是……典仪的一部分?”


    员外郎当然是蒋家别苑的主人、近来挣得盆满钵满的蒋老爷,此人或许太过清澈且愚蠢,思虑片刻,竟问安煦道:“仙师,这是何步骤?”


    安煦坏心又起,装模作样掐指一算,摇头晃脑道:“三清上师遣吾告知尔等凡夫,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其时也。”


    没想到那蒋老爷是个草包,胸无点墨听不懂他的拽文,瞪着大眼冲他:“啊?”


    妈的。


    “我说你这辈子财路福禄也就到这儿了!”安煦暴躁一句,眼见事情闹大,想自亮身份。可是……


    他身体确如刘伯所述,新旧毛病交叠,破筛子一样,刚才怒气撞头、大闹一番,现在又突然站定了说话,这一动一静之间极易出问题。果不其然,他稍有不慎便被夜寒冲撞,话未再说先行咳嗽,钉稳的内息随之剧烈激荡,似要冲开那几道“定海针”。


    安煦惊急之间静心凝神,想压住激荡,却只觉心腹间热流往上蹿,腥气逼嗓子眼。他知道不好,眼见众目睽睽,不肯示弱,赶在血涌到嘴边之前,在胸口连拍三针。


    一口血居然给生生压在心头,没吐出来。


    而这一耽误,他没来及说话。


    长髯客一直安静端详他,此时别有深意搭住蒋老爷手臂:“员外郎,若典仪不顺,不如从来都不做,莫要这事情传出去,沦为坊间笑柄。”


    蒋老爷眉心一收,不明原因却听懂了弦外之音,表情还存犹豫。


    “什么三清上师?那阻挠贵人财运、官运的魔障!现在……圣物脏污,要以火净化!”


    浮屠门僧众中,带头老者突然指着安煦。他年逾古稀,全身上下整套华贵禅服,看便知道是秃驴中的“翘楚”。


    话音落,他颤巍巍指挥几名年轻修士进正堂。


    安煦将那晕厥的小姑娘往怀里收了收,皱眉看路都走不利索的老头……老秃驴虽似是蒋员外的座下客,却似暗中更听那长髯中年人的。后者气度不凡,见识也不凡,京州城中能被首富请来做法事,求官求财还坐主位的……


    他是京州太守!


    是眼看事态走向极端,暗示蒋老爷毁尸灭迹么?!


    安煦环视一周,见柱梁上连排的法刀,扬手抽下一柄,嗤笑低喝:“净化?玩火尿炕,净你祖宗!”


    话音落,法刀脱手。


    刀没开刃,打着旋子夹风带电,直冲老神棍飞过去,“嚓”一声轻响,穿过他手中禅杖的罗汉环,直愣愣打在供台牌位上。


    黑木鎏金的牌位供着蒋家列祖列宗,无锋法刀一戳而中当中那位,它直如被厉闪劈中的邪祟,从“蒋”字的草头一直裂到底托去。


    “再动一下,我要你一只眼睛!”安煦凛声道。


    老修士一哆嗦,禅杖脱手。


    他是主持,不敢再动,场面便暂时消停了。


    安煦深吸一口气,与坐席上二人对面而立。


    “阁下……”蒋员外自持是主家,开口稳定局面,“阁下是谁,为何单枪匹马,搅闹我家族祭典?你是哪位老爷请来的江湖豪侠么,想来是我生意上的对家,不如这样,他出多少银子,我给阁下双倍。看阁下身体不好,留下养伤也是可以的。”


    他虽胸无点墨,和气生财的一套倒很娴熟,安煦瞥他一眼没理,直勾勾看那长髯客:“庄大人身为京州太守,行此邪宗仪式,不妥吧?”


    长髯客确实是太守庄庆贤,上下打量安煦:“阁下到底是谁?”


    安煦在腰间一抹,张手掌鎏金腰牌垂落,映着火光熠熠生辉:“司天堂监正安煦,日前因坤灵镇疑案叨扰庄大人,还未道谢。”


    庄庆贤眉心一收,他是四品太守,见到二品大员不慌不忙,定定看鎏金腰牌片刻,“哈哈”大笑,眼角泛出狠戾:“前日听闻有江湖流匪冒充高官,招摇撞骗,今日可好,你这小贼撞到本官头上来,”话说到这,他起身戾喝,“来呀,把他拿下!”


    呦呵,出来个把月,惯是遇上贼喊捉贼的。


    安煦单边眉毛一挑,一支信箭打上天去——飞火流星,爆开花火,是枢鸢的形状。


    他心中迅速盘算,庄庆贤此举要么是背后之人势强,见他孤身一人,想灭口;要么是想最将他控制起来,消灭现场证据,到时候一句“误会”,事情便会因为没有物证,相对善了。


    安煦眼见院子后方一众微服家将向他涌来,再提内息。


    庄庆贤只觉眼前鬼影一闪,紧跟着肩膀发沉,看清安煦站在身边时,冰凉的剑刃已然贴颈,他心下震撼,厉声质问:“大胆贼子,你敢胁迫当朝命官不成!”


    安煦笑得阴森森的:“这才哪到哪?你敢让人消灭堂中任何证据,我便削你一只耳朵。”


    万没想到,庄庆贤与他对视毫秒,便不再看他,转向自己的家将凛声指使:“进堂子帮忙!本官不信朗朗乾坤下,当真有贼敢伤当朝四品,”他掀眼皮看天上消散得信箭,“阁下是向本官表示,你已通知了司天堂分部的大人们吗?谁知你是否虚张声势!”


    安煦:……


    没想到庄庆贤是个豁得出去的。


    他眼看一大波家将涌进堂内,还真不好削人家的耳朵,不曾想暗查变成一出大戏,少了提前筹措。


    更甚,他方才强压一口血,现在心肺间刀戳似的疼。


    正给卡得不上不下,别苑大门方向一阵声响由远及近,那声音低沉且整齐划一,能辨出是军官甲胄的碎响和军靴塌地声。


    很快,火光入院。


    一人背光直向安煦走来,他灰黑银绣的氅衣被火焰描出一圈柔暖的光晕,领口风毛洁白,暖绒绒地簇拥着他冷峻如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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