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姜亦尘看他真急了,扬手搭他肩膀。
安煦觉出身后风动,侧身躲开,反手虚晃一招,意在逼对方躲开。
可姜亦尘只一怔,便愣是绷住了不动,生要受他一下。
安煦情急止招,掌心几乎沾到姜亦尘鼻尖。对方略显紧张的鼻息扫得他又热又痒。
他看姜亦尘,看对方贵为皇子,在他面前变成蒸不熟煮不烂、腆脸讨打的“贱骨肉”,咆哮道:“你……你果然有病吧!”
姜亦尘眯了眯眼,趁安煦没收手,微低额头抵住他掌心,模样居然更似是……温顺的臣服。
“我说过,心里有气随你出,我绝不还手,”他顺势拢住安煦手掌,“怎么这么凉?”
安煦简直要化身炮仗,偏被闷在棉花套子里炸也炸不出个所以然。
姜亦尘越对他忍让,他越感觉二人之间平衡被打破,对方是个运筹帷幄的执棋人,自己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
即便他理智知道事出有因。
大概是气的,安煦连委屈和暴躁都分不清了。他只想逃开,猛然抽手,不曾想胸口被带得一紧,勉力压制的不适猝然疯长。
“那些兄弟是信国公京州别苑的家侍,”姜亦尘低声道,“我没想瞒你,方才是……担心你身体。多谢你解围。”
安煦不说话。
他是说不出话了。
他郁气上冲,难以纾解,猛地咳嗽起来。
震动像柄钝刀子,自喉咙划拉到心肺。他摸金针,刚捻针尾便感觉胸腹间有股冲劲往上窜,暗道“不好”,已然晚了,一口腥热泛到嘴边。
他还妄想掩口,谁知淤血太冲,被燥气加压,近乎喷吐着迸出指缝。
温热的血点子溅在姜亦尘脸上、衣服上,撞得他七荤八素,运筹帷幄寸寸皲裂,裂出藏得最深的恐惧。
他脑袋停摆,魂儿吓掉了三个半,剩余部分在体内迅速整肃立定,告诫全体:不许自乱阵脚!
“怎么了,你怎么了!”他扶紧安煦,见对方低蹙着眉头,嘴角还有鲜血滴滴答答往外淌,急向门外嘶吼,“来人!快来人啊——!给我找大夫——!”
安煦被他喊得耳朵疼,摇摇晃晃,眼前发花,右眼忽如在夜空里看到无数金灿灿的星辰,但须臾便又散了。他拧脾气上头,掸开姜亦尘:“你别管我……”
怎奈强弩之末,硬气不足,话未说完身体便彻底失控,像个坏掉的枢木偶重重摔在姜亦尘怀里。
第26章 诡方
外面太乱了。
火势刚熄,太子手下将士和避役司众人分工合作,搜捕假马匪的余党,吵吵嚷嚷一时竟没人听见姜亦尘呼喊。
姜亦尘惊急生暴躁,打横抱起安煦。安煦的半张脸贴着他,脸色埋在阴影里,让他错觉那是在无意识汲取他胸口的暖意。床就在近前,他不肯把人放下,笃定只有把人紧箍在怀里,这人才不会离他而去,悄悄溜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冲到门口一脚踹开门。
好巧不巧,有两拨人冲小屋方向来,一边是太子姜炼,一边是陈默和阿蔓押着个人。
姜炼离得较近,见六弟半脸是血,安煦死了一样被他抱着,急向连耕吩咐:“快叫大夫!”
夜风很冷。
瞬间吹冷了姜亦尘脸上的血和上头的乱,他转身回屋,终于肯将安煦轻放在床榻上,脱下绒氅裹好人。他自己手臂的伤口又扯开了,觉不出疼,臂弯间只有抱人的压感尤在。
安煦没有他高,已知他是皇子照样掀眼皮就怼,骂人的气场顶天立地。这何尝不是种心照不宣的亲密。
而现在那人晕过去了,安静、脆弱,一切都要他照顾。他心底腾起股别样的情愫——只有这时候,他才彻底依靠他。
他忽然在想:若是无烬越来越严重,我好好养他一辈子也心甘……
念头闪现,他吓一大跳:我怎么不第一时间盼他痊愈!?
简直疯了!
他唾弃自己,无颜再看对方清癯的脸,将他一只手合在掌心捂着。那指尖比方才暖了。
安监正吐血,小破屋里很快挤满了人。
能跟随太子出行的医师不是俗手,到床边捻须皱眉、诊治一番,眉头彻底拧成死疙瘩。
“老朽方才……听安大人说猛火油内有毒素,脉象却……不像、不像。”
姜炼礼待随侍,导致随行大夫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讲安煦肺气不畅,一会儿又说他心弱血亏,念念叨叨没完没了。
姜亦尘的耐心很快给念没了,存着丁点理智压住脾气:“大夫,他呕血要不要紧,何时能醒?”
大夫撇嘴站直身子道:“呕血并非全是坏事,血污存于肺腑,不通则瘀、淤则生毒,要命的是……下官诊不出安大人呕血的原因。不似内伤,也不是毒……眼下开方煎药,安大人服下会醒;往后若找不到此症根节,怕是……”
怕是话不好听,他没说。
姜炼察言观色,看姜亦尘脸色难看得像要上坟,插话道:“孤与安大人共事日久,只知道他腿不方便,可不知他有顽疾……他自己医术高明,此次能醒便不是绝境,”他摆手打发医师去煎药,看一眼门外,确定陈默三人站得远,到姜亦尘身边压低声音问,“六弟与安大人私交甚笃?这般挂心他……”
姜亦尘平复心绪,答道:“幽州案中,安大人几次雪中送炭,我心生钦佩,方才他在咫尺间呕血,我吓一跳,在皇兄面前失仪了。”
姜炼笑着在他肩头拍拍:“此像急症,来去皆快,安大人吉人天相,自会逢凶化吉。外面事情还乱,你照顾他,孤出去了,”他解下自己的银狐氅衣,递在姜亦尘手上,“客栈烧了,打扰百姓不便,孤一尽绵薄之力,给安大人加件衣裳,抵风御寒。”
姜亦尘接过衣裳,躬身称谢。
太子殿下便借着扶他止礼的须臾笑道:“孤是站在你这边的,”姜亦尘蓦地抬眼看他,撞上他满眼含笑,他毫不闪避目光,直勾勾地看六弟,又一字一顿地掰开揉碎,“是你哦,不是我大晋的六殿下。”
姜亦尘心思翻个:这是论兄弟私情,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而姜炼言尽于此,溜达出门,片刻扔回最后一句话:“对了,案子你俩看着结。无烬醒了告诉他,打赌他赢了,养好精神来向孤讨彩头。”
姜亦尘恭送兄长离开,暂不多想,将那贵气十足的银狐裘氅扑好,给安煦当了褥子。
他将人重新安置好,看向陈默。
陈默会意,拎着萧大夫上前:“六爷,他方才在家中收拾细软要跑,幸亏阿蔓姑娘安排兄弟暗中阻击。”
再看萧大夫,此人日常是与药石为伴的文人样,阻挠安煦追小萍时,是月下用箭的高手,现在……他发髻乱成鸡窝,衣领被揪扯得松散,左眼不知被谁怼了一拳,肿成个乌眼青。
乌眼青右眼还冒有贼光,见姜亦尘脸上挂血,冷着颜色看他,讪笑抢话:“晗川兄,我好歹救过你的命,咱做个交易,”他别有深意地看安煦,找补道,“与安先生的身体有关。”
姜亦尘也不着急擦脸,退后两步斜靠在破桌子上抱着怀:“萧大夫说吧。”
“你得保我不死。”萧大夫眯缝着肿眼。
姜亦尘看傻子似的看他片刻:“知道避役司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把萧大夫问懵了。
他继续悠缓道:“避役就是变色龙,避役司里收敛的是我大晋境内的死囚犯。非要有特殊能耐的才行。,他们一朝为避役,改头换面,与过去彻底决断,”他一指阿蔓,“比如这位姑娘,您猜她除了能一拳打肿您一只眼,还有什么能耐么?”
萧大夫看那姑娘,见她还是个半大丫头,怕是还没小萍年长,长得清丽,气韵里却带着股邪性。此外,除了和自己交手时有点……下三滥,倒真看不出特别。
“我是宛奤族的剔骨人,”阿蔓说话了,口音不似中原人,“我的族人相信灵魂住在头骨里,每当有人即将死去,剔骨人便为其剃发、割开头皮露出头骨,让他的魂魄不受拘束,前往冥府,待到魂魄走了,我们会将他的头颅剖出来,做成供魂的骨灯。而我……因为一些事情,在族长活着的时候,打开他的颅骨,让他看着自己的天灵盖被剜下来。”
这丫头面不改色说骇人的话,眼角含笑,简直是活鬼。
萧大夫起了满背白毛汗,嘴硬道:“你……骗人,打开头骨人还怎么活?”
阿蔓哂笑出声:“我刚才去看了你们冶人的石台,手艺太差了,亏你们还奉华佗为医祖……哎呀跑题了……言归正传。你若不好好回答六爷的话,我就让你见识剔骨人的好手段,我能把你的头盖骨取下来,还能让你选个喜欢的刻样。”
言罢,她一摸挎囊,抽出个牛皮卷小包抖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精致锯子、凿子,泛着寒光。
“倒也不必这样,”姜亦尘接茬,“天灵盖雕花就装不回去了,人还是会死的。我记得姑娘讲过,你们族中有个年轻小伙子求娶心爱的姑娘,曾求你取下他的肋骨为心上人做整套的发簪、耳环、戒指?为了证明你所言不虚,先取萧大夫一截手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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