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时候,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孱弱。
姜亦尘老实坐下,双脚平放、腰杆笔直,模样能用“乖巧”形容,看安煦闷不吭声素着脸,心里敲鼓:生气了?生什么气?支使我来拿令牌我不是来了么……
他瞥见门边近侍站得像纸扎人,碍眼得紧,摆手轰人:“有安大人帮我医伤就好,劳烦帮安大人拿身干净衣裳,就去我皇兄那边复命吧。”
片刻,近侍拿来从里到外的干净衣裳,退下去了。
“你……”屋里安静,偶尔有干柴爆响,衬得姜亦尘说话都轻声细语,“我这伤口不要紧,你先将衣裳换了,能舒服些。”
其实安煦的衣裳经历骑马吹风、烟熏火燎,早干了。只是看着狼狈。眼下他给姜亦尘敷了驱毒秽的药粉,需让药附着片刻,他还是去了房角换衣裳。
破屋子空徒四壁,只一张床,一张破桌子,遮挡全无。
姜亦尘持礼背对安煦,不看人家,但他能听见衣料抖动,还有安煦比寻常时候略重的鼻息。
无烬该是腿伤难受不便。
他理智这般想,心里疼得慌,感性却忍不住幻想别的画面,强忍焦躁,百忍成钢唾弃自己心术不正。
最终,心疼和道貌岸然合伙,打败了非礼勿视:“你腿不方便,我帮你……”
他说话间回头,无奈天人交战太磨叽,安煦都披好外袍了。
侍卫给安大人拿的衣裳长短合适,肥得紧,活像瘦道士套宽袍子,提溜甩逛不大像样。安煦只得将腰带系得极紧,宽领收腰化作别样的倜傥风流。
他摆手示意“不用帮忙”,沾水将脸上、头发上的污泥擦去,披散着满头乌发晃到姜亦尘身旁。
六殿下咽了咽,他有自知之明——面前若是放个照妖镜,定把他这被勾魂的色鬼照见原型。或许是被火光映的,安煦常有的清俊在此刻透出些能称为魅惑的特质,似仙似鬼,独不像活人。
为免过于猥壻,姜亦尘不敢多看,甚至想脱口而出“你能不能把头发扎上”,话到嘴边太露怯,没说出口。
好在安煦散着头发处理伤口不便,不多时便捻带子把头发草草束上了。
他还是不说话,擦去姜亦尘伤口处的药粉,细看伤口——口子落刀在手肘附近,着力极轻,半截突然拐弯变重,打出直角,生生让开手腕。
这足以证明若非姜亦尘自行偏转位置,它本是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口,根本不会深可见骨。
他就是为了护着那条珠串。
……何必呢?
安煦这么想着,闷不吭声仔细清洗伤口。
姜亦尘本来也不做声,安煦如雕似画的容貌便是最好的止疼药。他心想:只要他能在我眼前,对我笑、或者静静的、哪怕指鼻子骂我,我都甘愿。
想到“指着鼻子骂”,他便又想起前几天安煦说他“谋略无双、身体强健、想关心无从下手”的斗气话。
脑瓜壳遂有点开窍,突然一抽冷气。
安煦立刻看他,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紧。
姜亦尘赶快顺坡下:“哎哟,有点疼……刚刚没这么疼的,是不是刀上有毒……”
说话时他声音、鼻息同时打颤。
安煦白他一眼:“殿下,苦肉计用多了就不灵了。”
姜亦尘被揭穿面不改色:“真的有点疼。”
安煦闻之脸色变了,将油灯挪近仔细看伤口。灯火太暗,他凑得极,鼻息都能被姜亦尘感受到。
长睫毛在眼睑扫下一小圈晕,比寻常时候温柔专注,浓重的影打在脸上,太过黑白分明……
姜亦尘的心顿时给揉了一下,他分不清那是心疼还是怜惜,更明知不该登徒子似的看人家,一双眼睛却偏黏在对方身上抠都抠不下来。他甚至有抬手扫对方眼睫的冲动。
冲动在心口乱敲,敲出无形的细线,揪扯得六殿下脑瓜子和小腹起火,两相不对劲。
姜亦尘不动声色深呼吸,再次打算别开眼,眼珠子继续不听话,视点落在安煦因躬身坠开的衣襟里,那两道锁骨仿佛鸥鸟的翅膀,舒展又凌厉地隐匿进暗如黑夜的领口。
姜亦尘说不清自己何时开始喜欢安煦。
第一次见面时,他觉得这人长得真好看,单论相貌有种雌雄莫辩的美;而渐渐地,他被对方的率性吸引,安煦言谈气质逍遥不吝,甚至有点匪气,反让他一度忽略了对方皮相的好看。
如今<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喜欢被恩怨情仇搅得剪不清,理还乱,让姜亦尘想亲近他偏又要克制,克制日久,爆出自己都未曾预见的原始冲动。
他想抱他,哪怕他挣扎也要把他紧紧箍在怀里、揉进血肉,让他再也推不脱,逃不掉,然后再慢慢地说喜欢,说那些难以掌控的身不由己给他听……
情到浓时,目光太热,烫到了安煦。
安煦直起身子看姜亦尘,看一眼没看出所以然,又专注于伤口,将消毒药草剂倒进水盆,开始给对方重洗伤口。
“有时候我还挺希望有案子的。”姜亦尘没头没脑地开腔。
“什么?”
“唔……说公务的时候你能多跟我说几句话。”姜亦尘话音小,像自言自语。
这回,安煦眼皮都不抬了,捻出几根针镎鞋底子似的在对方手臂穴道扎下去,看那动作幅度,多少带有个人恩怨。
姜亦尘手上过电,借坡下驴“哎哟”出声。
安煦不是第一次给驴处理伤口,从前多重的伤这人都闷不吭声,甚至会笑着说“不要紧”。
今儿……
他终于又抬眼。
四目相对,姜亦尘从那双好看的眼里读出一句话:你吃错药了?
然后死乞白赖地抠搜,抠出丁点担忧。
六殿下捧着这点担忧心花怒放:关心我!你还是关心我!虽然你不承认!
他眉心起皱,欲迎还拒道:“不、不碍事的。”
安煦看出他存心找事,很想骂他,数落姜亦尘他心里痛快。
无奈他心肺还是不好受,刚只说一句话,又想咳嗽,只好闭嘴。他暗中自查——疑似中毒的感觉淡下去了,旁人更无一有毒样反应,想来这是夺算三纪的反噬毛病。
一而再,再而三。
安煦再会藏,姜亦尘看出不对了——这人平时数落他,嘴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事出反常,他不放心:“怎么不说话,不舒服?”
“嗓子干,”安煦随口应付,话音压得轻浅,想到还有个瞎话需要对说辞,问道,“殿下找来的帮手是谁?”
“你……烟呛了嗓子吗?”姜亦尘更关心他身体。
安煦心里起火:这人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下官替你圆谎,看来是多余了。殿下到现在还不信我?”
姜亦尘一噎:“当然不是,我担心你有伤瞒我……”
要说么,人的脑回路不在同一条跑马道上,是不能多讨论问题的,否则定会劈叉劈到头顶去。比如现在,姜亦尘满是担心,安煦偏把“瞒”听进心里去了。
他冷笑道:“殿下既然相信就告诉我,从幽州到坤灵……你到底在做什么、想做什么?我想扶你鸿鹄凌云,你怎就不肯坦诚……”他瞥见放在一旁的河磨石珠串,气更不打一处来,拎起那东西狠狠拍在桌上,“啪嚓”一声,“要命的当口你护着这破玩意干什么!手不要了?!”
姜亦尘被他突如其来的发火惊得一激灵,又赶快从中抠出甜蜜,窝进心里藏好,略有无赖地一笑:“做比说重要吧?你设计我回来当诱饵,我不是老实来了么,还顺便查到了密道,你都不夸我……再说了,你也没跟我说实话啊。要不你告诉我,你的腿怎么了,身体又怎么了?咱俩一问换一问。”
安煦:……
他是个自傲的人,如何肯说“我以为你死了,为了你的案子抽骨制剑,犯了忌讳……”
他想就这么算了,怎奈火气上头……
“嗯。因为殿下技高一筹,把我耍得团团转,”安煦深呼吸,阖了阖眼,吵架不耽误手上功夫,伤口缝得比绣花还仔细,缝完扯断桑皮线,拔开药瓶,手一哆嗦,倒了半瓶子伤药在姜亦尘胳膊上,大刀阔斧扯开白帛包伤口,“下官知错,不该锱铢必较,下次连问都不会再问。”
姜亦尘也没话了。
他明白安煦的意思。二人矛盾的核心是他出于善意的保护。某种程度而言,这就是不信任——他不信安煦能接受一切变数,也不信自己能在变数中保护他周全,所以一切稳妥之前,他什么都不说。
他在控制。他是个一切从结果、逻辑论,谨慎缜密的人。这种严密的逻辑性放在任何事件上都是优点,唯独在感情里成了毒。
他百口不知从何辩起。
直到……
安煦把白帛打了两个结:“隔日换药,十五日拆线,别碰水。下官告退,殿下好生修养。”他说完转身就走,暗中厌恶自己,明明下定决心不论私情,可总是难自已,说到底……这不是犯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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