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蔓挠挠脑袋,点头道:“也对,我现在有点手生,万一失手便愧对殿下信任了。”


    她手指掠过一拉溜工具,选中一柄锯子,一柄小刀,到萧大夫面前竖起自己一根手指,“你看啊,一会儿我就这么剖开你的皮肉,将骨头取出来,再把伤口缝上,你可别挣扎,挣扎狠了我只能连皮带肉一起剁下来,多难看。”


    说着,她向陈默使个眼色就要动手。


    “哎哟诶!别!别别别!”萧大夫吓得下腹发紧,大声吆喝。


    他信她下得去手,他做大夫多年,看冯姐和小萍剖人很多年,一个人动刀子之前是否虚张声势,他只看眼神就能分辨:“我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我往石室的风道里放了药粉,是影响阿鸢脑袋里雾蝇的药,是药影响了安先生……”


    姜亦尘霎时冷脸:“何意?你说无烬身体里有虫子?”


    “那倒应该不是的,否则他也如阿鸢一样,会死的,”萧大夫沉默片刻,措辞道,“我猜……他曾经接触过雾蝇,那东西能入药,他或许是当药服过,身体里还留着引子。日前,你们去而复返,我为了打断你们的对话,在庄桥身边放过少量药粉,阿鸢反应不剧烈,反倒是他突然晕厥,我便开始有此怀疑,今日再次这般……想来是大差不差。”


    “你们养雾蝇,做蜜人所为何事?里正名录记载之人悉数被你们杀害冶制,上家是谁?”姜亦尘问。


    “上家在都城,神出鬼没与我单线联系,若他不寻我,我找不见他。安先生所言蜜人确有其事,出自古书记载,但那都城高人给我的是不同的诡方,他将浮屠门的灵光身修炼之法结合蜜人冶制,用雾蝇的致幻特性作媒介链接,称能修出不死不活、医百病的灵光圣人。这东西邪性,但在浮屠门中暗受推崇,很多名门贵府会偷偷收购灵光身镇宅。其实庄桥也在修习此道,但还没成正果,那些被雾蝇迷惑的凡夫俗子就更不行了……只能做成下等品,冒充灵光身,转卖给有钱人家,维持……镇上生计。至于阿鸢……她颅内寄生蝇虫是与小萍的个人恩怨。”


    萧大夫惊惧,话说得条理欠佳,但意思姜亦尘能听明白的。其中几个零散的关键他与安煦猜到过。


    他心知萧大夫还有细节未吐露,回头见安煦还是沉睡,不想他继续吵人,让陈默和阿蔓把带人下去写供状。


    他看几人离开,回榻前检查安煦,见对方呼吸体温都正常,手脚也彻底暖过来,便在床边坐下,靠在冷墙上。


    他神游四海,脑子里一会儿想案子、一会儿想安煦,眼睛倒只是看窗根噼啪燃烧的篝火生烟。


    烟霭给月色蒙上轻纱,仿佛能朦胧进沉睡人的梦里——


    安煦孤身站在月光下,周身是烈火。


    浓烟上滚,红墙青瓦被吞噬,只看得出这是富贵人家的宽宅大院。


    火焰无边无际,但没温度。


    它在舞蹈,舞得扭曲,散成无数细小的磷光,像虫儿,又像血,最终化作剪影摇曳,朦胧出人影……这回是父亲还是母亲?


    反正又是梦。


    安煦厌烦了,他往前走,火与他错行,交错出不同的时空,烟尘变得像轻纱一样。


    轻纱散开,梦境中破天荒出现了第三个人。是个女人,蹲跪在地上,抱起多次入梦、重复被杀的女子,哭得悲痛。


    安煦冷眼旁观,总似在哪里见过这人。


    “你是谁?”他又破天荒地发问。


    悲痛的女人肩头一绷,明显听到了。她将怀里的人放下,要回头。


    几乎同时,有人在安煦肩头一掫。


    力道堪称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将把画面搅没了。


    安煦挣扎两下难以抗衡,跟着被灌了满嘴温热得苦药。他在半昏半醒间咂么滋味,辨出这是个化瘀护心、舒气理肺的好方。


    方是好方,扶他的人不是好人,除了药味,他鼻尖还沾到丁点龙脑香问——又是姜亦尘阴魂不散,坏我好事!


    安煦想坐起来,但动不了。于是他在梦里指向虚无,破口大骂:“你娘的混账王八羔子,关键时刻魇我?有本事你现原形,老子立刻咬死你——!”


    大概他的怨气比鬼重,老鬼被他吓跑了。


    他身上蓦地一轻,倏然回魂,睁眼、诈尸、乘胜追击,一套王八拳行云流水。


    一拳不知砸中了啥,跟着“啪嚓”一声……


    碎响再化唤魂铃。


    安煦五感彻底回归,他胸肺先岔气似的猛然刺痛,片刻之后,视线在朦胧中清晰。


    昏黄的油灯光中,姜亦尘一脸担忧地看他,双臂虚罩在侧,防止他王八拳抡得太起劲,把自己抡到床底下去。因为床边地上有只碗,已经可怜巴巴地碎尸了。


    “你醒了,是要咬死我么?”姜亦尘眼中的担忧化散些许,笑着问。


    第27章 可爱


    安煦没好脸地看姜亦尘,无视他的玩笑,目光落在他衣袖上——那地方又渗血了。


    针脚缝稀疏了?


    他刚醒还有点懵,定看片刻,垂下眼帘:“殿下伤口崩开了,下官……”他往怀里摸,想摸针囊,被姜亦尘一把按住了手。


    他遂又皱着眉头看对方,看到姜亦尘的满眼心疼。


    “跟你比这点伤算什么……你很疼是不是?”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胸口如扎如锉的疼比刚才缓和多了,他试着提内息,气聚而生岔。他不敢强来,估摸自己模样狼狈,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从头到脚的脆弱被姜亦尘看完了。


    烦躁又生。


    他嘴里苦药味、血腥味混杂:“我想喝水。”


    姜亦尘立刻应声,将铸铁小壶从篝火堆上拎起来,烫了个粗瓷碗,兑出冷热正好的温水,小心递到安煦嘴边。


    一套动作堪称狗腿。


    安煦不让他喂,接过碗饮牛似的几口喝干。


    姜亦尘生怕他呛了,不好插手只能接连念叨着“慢点”。待安煦水喝好,他的嬉皮笑脸也收敛干净,在床边坐下,又一次问:“还疼得厉害吗?”


    安煦把空碗往桌上扔,每次都能让碗立定。他不看姜亦尘,摇了摇头。


    他不想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回忆方才情绪上头,撒癔症似的质问,他觉得丢脸。这除了证明自己在意过往、翻不过这篇,还能证明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抱怀往床角一缩,从头到脚一句话:闲人退散。


    姜亦尘瘪嘴看人,从他刻意压制的鼻息断这家伙离睡着还远呢。


    但他终归是收敛起眼中的无奈任由,默默起身,将自己的氅衣拉起来,盖好安煦,到一旁蘸水擦了把脸,再去看顾好篝火,捡些碎草将四下漏风的破木门塞严。


    “药打洒了半碗,一会儿新的煎好了会送过来,方才萧大夫说了些事,等你……缓一缓,我都与你说。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安煦没应,真像睡着了。


    姜亦尘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边,没能换得安煦放弃挺尸,只得悄无声息地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破屋子隔绝出一方暂时只属于安煦的空间。


    他立刻睁眼,摸出金针,稳穴位,躺好了抱元守一,再次尝试凝聚内息。可胸口依旧有股说不清是血还是气的郁结,冲得他内息分岔,注意力也分散。


    他脑海里一会儿是梦境、一会儿是石洞里烤人干,再到后来便都跟姜亦尘有关了。他难以自控地想起那人在城头救他、给他捂着冰凉的脚尖、不躲避他的黑手,甚至还有刚刚臣服般的温顺……


    画面渐渐与嗅觉通感,他居然好像能闻见姜亦尘身上常沾的龙脑香。


    再这样下去不是要走火入魔了么?


    安煦收势,胡撸着头发、鲤鱼打挺坐起来,一股脑拔下身上的针,脑袋里的混乱又通通化作心口恶气。


    《黄帝内经》有云“木郁达之”,脾气发出来总比憋着强。安煦便想躺回床上原地撒泼,可细一寻思,身体不大允许——得找出气筒。


    于是,他开始四下洒么。


    第一眼看见“被子”,是姜亦尘的旧绒氅;第二眼又看见“褥子”,是太子殿下的银狐裘。无奈两样东西都有“靠山”,弄坏了还得编瞎话糊弄。


    烦啊……


    烦!烦!烦!


    烦死了!


    安煦暴躁地揉脑袋,揉得炸了毛。他三眼四眼继续看,终于见床角窝囊着个破枕头。


    啊哈!可算找到个没后台的了!


    安煦伸腿把枕头勾过来,拎在手里掂掂,荞麦皮“沙沙”作响。


    他嘴角弯起抹坏笑,拽着枕头角,抡圆好几圈,狠狠砸在床板上!


    “砰——”余音绕……破桌子腿。


    不解气,再来一下!


    “砰——”


    “混账王八蛋!你运筹帷幄!你瞒天过海!”安煦咬牙切齿,低声嘟囔。


    枕头可怜巴巴被砸得叫唤,荞麦皮扑簌簌地从接缝处散出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