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矮瘦子从高墙跃地的须臾被砍倒。
杀阵之后是联排的弓弩手,箭矢上弦对着小院……
安煦一撇嘴,扬手打信箭,飞火流星破烟而出,直冲九霄,爆开一片猩红,将月亮染红了半边。
回应似的,远空炸开一片冷白,爆成枢鸢的模样,维持片刻又熄灭了。
安煦心中一喜。他安排庆云通知京州分部的兄弟救场,对方已在不远处。约么半个时辰便到。
半个时辰……
院内浓烟滚滚,直如起了妖瘴,已经到了相距四五步便看不清面容的地步。
安煦深吸一口气,想呼喝众人退去上风口,气息入胸腔却猝然一阵抽痛。
毫无预兆的疼让他轻叹出声,肺叶中有很多道岔气,正在丝丝拉拉地刮擦,他陡然而惊:难道火油里有毒?!
烟更浓了,呛得安煦咳嗽,嗓子里洇出血腥味。
他身为医者,危急关头先顾自己,摸金针利落地封住肺脉,跟着转头找姜亦尘。
结果……
这家伙居然没影了——人呐?前一刻还在的!
事态紧急,他大喝:“烟里有毒,大家掩口鼻!去上风口!援手很快就到!”
山匪们比方才冷静些许,手脚照做,脑袋莫名,有人嘟囔:“没觉出不妥啊……”
安煦好脾气有限,懒得废话,
他摸自己脉搏,暗提内息,气息仿佛河道分出无数条支流,散而不聚,这让他困惑渐生,辨不出毒物,更不知这是不是自己身体本身的毛病被恶劣环境激发。
事态紧急,他无暇再想,这种情况下坚持半个时辰,需得有水。
水井在院外!
这可怎么办?
还得找到姜亦尘,若是当真有毒……
也正这时,一方湿润的帕子塞进安煦手里。
安煦蓦地回头,见姜亦尘不知何时冒出来了,居然还好意思对他笑,笑得不知死活的——
他肺中难受,暂不跟对方一般计较,用帕子捂嘴,空气即刻冷沁出清淡的茶香。
所以,姜亦尘刚刚是跑回客栈用茶水沁帕子去了?
安煦想骂人。
但湿润安抚了他的刺痛,他没骂出口。
而姜亦尘前一刻还对他笑眯眯的,后一刻便眼含冷光,看向院外。
几乎同时,院外戒备哨音刺耳,跟着短兵相接、骏马嘶鸣,透过院门火光能见刀来枪往的影儿,是动上手了。
姜亦尘眼角弯出笑:“不枉我亲自到京州跑一趟,还算来得不慢,”他在安煦肩膀轻拍,“外面消停了再出来。”言罢,向院子正门疾步而去,两蹬上墙,乌黑匕首翻花,挡落暗箭,跃到墙外去了。
安煦从门洞向外看,火焰把人影蒸得飘摇,他看不出旁人的身影,却能认出姜亦尘,那人在一众短打扮的援军中衣袂飘摇,杀招是最狠厉的一个。隔着火光,他周身仿佛自带仙盾灵壁,能伤人于无形,杀人也杀得如大型影戏表演,狠绝中美比残忍多了。
安煦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每当那身影脱离视线,他捻针的手便无意识地收紧些。
呵……顾影乏味,看不过瘾。
安煦自嘲苦笑。
他从来不是听指挥的人,稍稍活动右腿,确定伤势暂不会拖后腿,退后两步向前猛冲,他居然不用踏脚,一跃上墙。
这手轻身功夫将院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若不瘸腿,轻功又该高到何种地步?
此时院外。
马匪自顾不暇,没人往院内扔“火球”了,浓烟渐淡,墙头的破栅栏差不多烧完。安煦侧身躲过流矢,两脚踢开没烧完的木头,作壁上观。
他看清了。姜亦尘带领的众人皆是灰衣,兵刃各异,不是避役司,也不是官军。
“马匪”们的作战风格极具军事特性,阵法进退规整;而与姜亦尘等人灵活多变,细看招式都不相同。
那些更像是江湖人。
安煦不帮忙,只看热闹。
灰衣人能耐不弱,马匪开始左支右绌。眼看形势逆转,但愈乱越乱。镇北方向又传马蹄声。
安煦登高看得远,遥遥一望便见军旗招摇,硕大的“姜”字迎风映火。
来人太高调,有戒备的灰衣人到姜亦尘身边低声通报,六殿下眉心一收,略有思虑,低喝道:“你们先撤。”
灰衣人首领就在他身旁,飞快打出连安煦都不认得的手势。眨眼功夫他们撤走,跟没出现过一样。
这个瞬间,姜亦尘孤身在阵中。
满脸胡子的匪首见此时机,破釜沉舟,也打个尖哨,带人直冲姜亦尘。安煦纵观全局,手一甩,枢鸢如游隼,须臾飞至匪首面前,尖嘴直向对方脸面攻去。
匪首急退数步,横手劈刀,枢鸢被他一削两开。
可也就这片刻耽误,姜亦尘已连过数人,绕至他背后,抬脚就踹。
场面太乱了。
匪首眼观六路也没能躲开六殿下的黑脚,被一脚蹬中后腰,咕噜出去,摔翻在地,又被匕首架颈。
“都住手!”姜亦尘凛声喝。
场面得以控制。
镇北前来的大军恰在此时冲入乱局,副将指挥士兵灭火、救人、收押马匪。
为首的主帅骑在高头大马上,悠悠然路过狼藉,先仰头看站安煦站墙头,笑道:“看来这次赌约,是安大人赢了。”
来人是太子姜炼。
安煦跃下高墙,躬身叉手行礼,话未出口,姜炼便摆手示意他先不必多说,跟连耕打个手势。
连耕会意,翻身下马走到那胡子匪首近前端详,突然在他耳边猛地一薅。
“呲啦”一声,匪首怪叫,整片胡子都给扯下来,脸皮被带得通红,但丁点没出血。
他的胡子是假的,被胡子遮掩的脸堪称清秀。
连耕抬手掐对方脖子。
匪头下意识去躲,被左右两人紧紧押住。
连耕将拇指顶在他喉咙上揉了揉,眉毛一掀,笑道:“原来是打小净身的公公,谁派你来杀六殿下?!”他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事败了,想活命吗?”
安煦冷眼旁观,捻金针在手,防备他自戕了事。可这小公公只是默默然,方才惜字如金是怕露馅,现在依旧不说话,垂着眼睛不看人。
姜炼策马上前:“带下去问,别弄死了,问出因果给六弟一个交代,”他环视四周,客栈院墙外的诡异画作被火光映出虚影,那笑靥鬼活了似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扑出来撕扯人皮,姜炼蔑笑不再看,又吩咐道,“空房打扫几间,着人善后。”
他安排妥当,众人分头做事。
姜亦尘行至兄长坐骑前行礼:“多谢大哥及时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姜炼歪头打量他,眼神中冷峻化作柔和:“孤看未必,方才撤走的帮手是谁?若孤不来,六弟也必能逆风翻盘,更何况,还有安大人帮衬。”
姜亦尘也垂眸笑,火光里他笑得挺腼腆。
姜炼轻“哼”一声,又问安煦道:“安大人看清了么?”
这一问就很玄妙了,姜炼显然知道姜亦尘不想继续此题,也知道安煦看到了,此时安煦若答看到,便是卖了姜亦尘;若答没看到,就是与太子殿下对着干。无论这兄弟二人关系如何,他夹在中间总归不好。
安煦垂眸躬身,脑筋飞转,退后一步郑重道:“看到了,”他抬眼看灰衣人撤离的方向,开始正儿八经胡编,“那些是下官的人。司天堂办案偶有经费不足,需仰赖地方义士襄助。下官听闻六殿下几年前在此遇袭,便着这些朋友去查,一来二去便查到了有人假借本地匪类之名,意对殿下不轨。只是此事尚无证据,下官不好上疏陛下,更没有调兵属文,才出此下策,还请……太子殿下留情,咳咳咳咳咳……”
他话说得略急,凉风冲来,他忍不住咳嗽。勉强压下,明目张胆一支信箭打上天——让该来支援的司吏们不要来了。
他利用时间差敷衍,挺高明。
太子姜炼淡而一笑,没深究,别有深意地看他,又将目光转向姜亦尘:“哎呦,六弟怎么受伤了?快着人看看!”
姜亦尘小臂上划破了伤口,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口子不浅,但好巧不巧,伤口避开了那条河磨石珠子……
安煦略惊:他何时伤的,我竟没看见。是乱况中,为了护珠子反而挨了刀么?
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低叹一声:“着安静地方,下官帮殿下把伤口处理了吧。”
第25章 吵架
空民房里点着昏黄的油灯,破窗户四下漏风,把丁点光亮吹得鬼火一样。姜炼的近侍用油纸封窗,提来热水,在烟道下点燃火堆,又不知从哪寻了个灯罩子,扣住星星之火不灭,让室内安逸朦胧了。
安煦将医囊摊在破桌子上,不说话,打手势让姜亦尘坐下。他倒不是故意装疏离,实在是心肺难受,生怕一说话又要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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