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雨季不再来(7)


    清晨八点,风暴笼罩中的天色尚昏,空气泼了墨,湿度分解了大部分的浓黑,天地上下灰蒙蒙的空旷。


    雨未停,小了些,道路一片狼藉,原本长势旺盛的绿化带也倒的倒,断的断,偶尔横跨几匹大王椰的巨叶。


    四处寂寥,单有少数的车辆行驶。


    夏圣依车技好,障碍物多也能平稳规避,保持较快的车速。


    江倩坐在副驾驶,正纠眉和她的老板打电话。


    她敢肯定任胜平走了关系报警,他这样恨任辞雨的人,怎会容许警察将任辞雨的反击行为判定为自我防卫。


    老板是位年逾五十的女士,平常待人亲厚,和蔼可亲,但凡哪位员工家中出了重大事故,都会施以援手。


    江倩紧张地聆听拨号缓慢的等待铃声,指甲不由自主地刮擦牛仔裤粗糙的布料。


    夏圣依看后视镜的时候忍不住多瞥她一眼,劝慰道:“越着急脑子越乱,冷静点。”


    江倩冲她笑了笑,等了将近二十秒,电话终于被接通。


    “喂。”困意浓重的招呼。


    江倩清了清嗓,贴紧听筒,做尽谦恭姿态道:“抱歉老板,打扰到你了。我是江倩,现在遇到了点麻烦,想请你帮个忙……”


    前方传来的谈话声一字不落地传入后座两人的耳中。


    夏休的脸在车内晦暗的光线中沉沉浮浮,阴影衬得他微垂的神情显出几分冷色。


    他一方面担心任辞雨,一方面为江倩求人时下意识的卑微口吻而痛心。


    他难免回想起江倩从前遭遇的冷眼。


    无权无势的人其实比不过杂草,草尚有根系,风吹雨淋也坚韧不拔。而没有钱权傍身的人,生活轻轻哈一口气的重量,就会把他们吹跑。


    夏休再次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他闭眼轻呼一口气。


    这时,掌心钻入另一个人微凉的体温。


    夏休握住任辞雨的手,偏脸看过去,翘起嘴角“嗯?”了声。


    “我都不怕,你也别太焦虑。”任辞雨小声宽解,“我还没成年呢,他就算找关系也判不了多大的罪。而且客厅有监控,正好照得到厨房那块,要是警察还有点良心,单单凭借这个也不能如他们所愿。”


    任辞雨长开了一点,一年前,夏休见到他时,他还挺小一个,有些稚气未脱,身子瘦,脸上的肉倒挺多。


    后来又养胖了些,那时的变化不明显,脱胎换骨的进程是从任辞雨被任青玉发现秘密、着手存钱为未来做准备开始。


    他瘦下来,和往日同样,脸颊肉也褪了不少,之后长成现在这副模样。


    隐约有了成年后冷峻的风采,只是那对眼睛,望向夏休的时候依旧潜藏稚气,由依赖和绝对信任引发的,定定地望着夏休时,会让人呼吸一滞,然后心软,最终无条件妥协。


    夏休久违地品味到少时滚沸于体内、来自血液的热腥气,有铁锈的坚硬和冷锐,虽少而明朗,让他沉淀多年松散的神经都渐渐重构,变为一个和七岁的夏休相同却不相同的念头——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变得强大,拥有足够的势力保护江倩、夏圣依和任辞雨,让他爱的人不必为生活的重压弯腰。


    任辞雨见他仅仅是目光沉沉地注视自己,微微歪头唤了声:“夏休?”


    “嗯。”夏休应道,抚摸他的眼睑,睫毛弱弱地刺吻指纹,任辞雨的眼瞳不自觉地眨,夏休笑了声,像终于回神,“我好多了。谢谢小雨的开导。”


    任辞雨制住他的手腕,控诉说:“别摸了,我睫毛都要被你薅秃。”


    夏休看了看触摸他的地方,没有睫毛,答道:“秃了就戴假的,想要多密就多密,想要多长就多长,长到一米,长到天上去都行。那时你就是全世界最靓的仔。”


    “……”任辞雨匪夷所思地反问,“你有病没?”


    “勉强可以有?”


    任辞雨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脸推正,手动拒绝和他交流。


    当着夏圣依和江倩的面夏休也不好做什么,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睛无意抬起,捕捉到夏圣依在后视镜闪过的打量双眸。


    夏休选择性忽略,夏圣依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没少当电灯泡。


    江倩仍然打着电话,听语气也许情况愈渐乐观。


    她滔滔不绝地将任辞雨的经历灌给手机对面的人,夏休模糊听见几声怒骂,导致这场求助演变了闺蜜间的打抱不平。


    快到公安局了,江倩打住了讲述,说:“我到地方了,覃姐你抓紧时间,那就这样,挂了。”


    挂断电话,江倩长舒一口气,脸上浮现出自警察打来电话的第一个笑容。


    夏圣依问她:“怎么样?”


    江倩笑道:“她答应了,待会儿就过来。”


    “嗯。”夏圣依说,“我昨晚问过我朋友,她说实在解决不了就告诉她,她去求她爸帮忙。”


    江倩嗔道:“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担心那么久。”


    夏圣依辩解:“我这不刚想起来。”


    江倩觑她一个眼神,转过身温和地对任辞雨说:“小雨,已经有人肯帮我们了,你别害怕。”


    对比昨晚,任辞雨已经可以重新适应江倩给予的温暖了,连伴随许久的恐慌也散掉半分,他不知该如何报答江倩,想了想,也只能诚挚地说:


    “好,谢谢阿姨。”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江倩怪他一句,眉间的笑深了些许,又叮嘱道,“等到了警局见到了任胜平,他说的话你都不要听,也不要单独和他待在一起,除了审讯之外,其余时间你不能离开小休半步,听见没有?”


    任辞雨乖巧点头,“我听见了。”


    “嗯。”江倩转而嘱咐夏休,“你也是,要确保没有人能伤害小雨。这件事重大,要是有胜算,没准任胜平会被剥夺抚养权,可能会把小雨母亲传召过来。”


    任辞雨听得晃了下神,不知不觉回忆起去年元旦的遭遇,他低头,说:“我和她关系也不好。”


    江倩宽宥道:“阿姨清楚着呢,既然他们都不要你,那我要,我会尽量把抚养权争过来的,哪怕不行,你以后也不用去你母亲那或者随便哪里,就住我家,让小休陪着你,好不好?”


    任辞雨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好。谢谢阿姨。”


    江倩微微笑了声。


    走了约莫五分钟,车稳稳停泊在公安局门口。


    他们下车步入大厅,早有警员等候。


    是个小年轻,估计知道点内幕,看向他们的目光总是夹带同情,带领他们来到调解室,开门前终于憋不住,于心不忍地说:“尽量照做吧,惹他生气谁都不好过。”


    他是谁不言而喻。


    江倩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了。”


    警员摸了把后脑勺,有些愧疚。


    江倩道:“没关系,你开门吧。”


    警员遂叹口气,拧下门把手,面部表情恢复工作状态的端肃,冲里边早早等候的队长说:“老大,人来了。”


    正在和任胜平聊天的队长不耐地摆了摆手,连脸都没转,音调平平道:“进来吧。”


    调解室空间开阔,一张长形桌摆在正中间位置,队长落坐首位,任胜平在他右手第一位,往下是冯敏。


    他们三人面前都摆放了一杯热茶,烟灰缸摁灭了两根香烟。


    任胜平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啜了口,等前方乌泱泱地坐下四人,才有闲心掀开眼帘扫视。


    他似乎丝毫不意外看见另外三个他不认识的人,搜巡的目光着重落在夏休身上,随即瞥开,再看向任辞雨,眉心紧皱。


    却想起什么般,神情恢复悠闲,凑近冯敏低语两句,后者听闻,瞄了前面一眼,吃吃笑起来。


    江倩自动无视两位明显挑衅的行为,混迹社会多年,她身上自成一股冷静锐韧的气魄。


    她双手交握置于桌沿,摆出谈判的姿势,语气虽柔而不容置疑:“警察同志——”


    队长咳了声,直接打断她的辩驳。


    他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眼皮浮肿地下耷,外形饱经烟酒摧残,像一团衰老的肉瘤雕刻了五官。


    他再次咳嗽一声,喉道痰音闷响,听得夏休等人直皱眉头。


    “这个呢,”队长终于出声,嗓子虚哑,“我们自有定夺。这位任先生已经明确地跟我们阐述了事情经过。”


    “据我们调查,他句句属实,”队长睨了任辞雨一眼,自动忽视他身上密集的伤,“任、任辞雨是吧,做了错事,任先生身为父亲,自然要担当起教导的责任,反倒是任辞雨,非但不领情,还反手砍伤了任先生。”


    队长象征性地拿起桌面的两张报告翻看,“导致任先生骨头差点受损,伤势严重。考虑到任辞雨已满十六周岁,我们会先让他在看守所待几天,等判决结果下来再做考虑。”


    他自顾自把事情颠倒黑白讲出来,说完最后一句,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文件,看向任辞雨道:“基本就是这样,你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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