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胜平去医院包扎好手臂回来了,徐海清匆匆忙忙从卧室出来迎接,冯敏安抚道:“打了针破伤风,没有伤到骨头,医生说养半个月就会痊愈。”
任胜平流血多,整个人都透露虚弱的蔫劲,徐海清和冯敏扶他回床上休息,又待在里面絮絮叨叨讨论事情,任青玉模模糊糊听见任辞雨的名字。
他慢吞吞地爬起身,电视里下着暴风雨。
他本能地想借此嘲笑任辞雨,走到对方的卧室门口,里面没亮灯,有凝固的紫红色血迹,任青玉毫无根据地认为,干掉的血液应该和他触摸过的任辞雨衣角一样,黏的热的。
任青玉背光,借着昏暗的光源朝屋里望。
其实布置都没变,跟下午任辞雨放假回家一样。
任辞雨还有一件玩具没买给他。
如果他当时不说。
如果他没看见。
如果如果,他真是英雄,是正义勇敢的英雄,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任辞雨成绩很好,学校的老师都认识他,时不时在课堂上讲述任辞雨的事迹,让任青玉向他学习,每当这时,同学都会投来艳羡的视线,下课团团围住他,兴奋地问,任辞雨是你哥哥?好厉害呀。
任青玉被夸得开心,用力点头。
此时此刻,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外,影子被拉得很长。
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过往烟消云散。
动画片里这样演,夏天买了雪糕,还没咬就掉在地板上,然后下雨,然后融化,然后什么都没有。
任青玉的心田里彷徨地长出一个结论。
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有哥哥。
第80章 雨季不再来(6)
任青玉呆了许久,直到站得四肢僵木,饥肠辘辘。
他动作滞缓地擦了把脸,潜意识地走向主卧。
任胜平憔悴地半卧,徐海清坐在床边,脸色半怒半哀,冯敏则靠着床头柜,环臂拧眉咒骂:
“杀千刀的小玩意儿,我不把他告到坐牢就不姓冯!”
任青玉猛地驻足,倘恍地遥望冯敏,不知所措。
徐海清闻言准备附和,却被任胜平抬了抬手指打断。
他冲门外的任青玉笑了笑,说:“玉玉来了,快进来。”
徐海清和冯敏都噤了声。
任青玉慢吞吞走进来,任胜平睁大浮肿的眼皮,仔细打量他,随即抬手拭过他的脸颊,欣慰地说:“玉玉懂事了,学会担心爸爸了。你别哭,爸爸没多大事。”
任青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任胜平问:“怎么了?”
任青玉摇摇头。
冯敏揉了把他的脑袋,行想起什么似的道:“这么久还没开饭,玉玉饿了吧?”
任青玉嗯了声,徐海清便站直身,说:“都怪我,忘记玉玉从中午起基本没吃过什么东西,奶奶这就去做饭,玉玉先吃点别的填填肚子。”
“好。”任青玉说,换之前,他会感受到来自全家都围着自己转的温馨和雀跃,可如今浑身发凉,他疑心他生病了,摸了摸额头,正常的温度。
冯敏注意到他怪异的举动,皱眉俯下身,也去探他的额温,“没有问题呀,玉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任青玉连忙否决,他扯着衣摆,昂起头看看冯敏,又去看任胜平,嘴唇蠕动,好似有话堵在喉头。
任胜平遂问:“想说什么?”
任青玉憋了憋,小心翼翼地唤出两个字:“哥哥……”
下一秒,任胜平与冯敏均变了脸色。
任胜平一提任辞雨便来气,冷声道:“别跟我提他,小贱人和刘迎春一路货色,都他妈是灾星。我是造了孽才会养他这么大,换条狗都比他好一万倍!”
冯敏纠正道:“我就告诉过你,任辞雨不是你哥哥,现在更不是!他和我们任家已经没关系了,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后悔做出这种叫人吐口水的事!”
任青玉听出她话中“吐口水的事”是指任辞雨砍伤了任胜平。
他沉默片刻,迟疑地说:“可是、可是,是爸爸先动手的呀。”
“任青玉!”任胜平语气愠怒,“你什么时候向着外人说话了!?别以为我对你发不起火,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那小贱人喜欢男的事你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早该把他赶出去,和他断绝关系!”
冯敏生怕他的怒气牵连任青玉,拍了拍任胜平的肩,和稀泥道:“行了行了,你还伤着呢,别生那么大的火气,玉玉还是个小孩子,哪个小孩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随即面向任青玉,催促道:“你出去看会儿电视,爸爸妈妈还有要事谈。”
任青玉犹豫不决,冯敏有些不耐地推他出去,合上房门,对任胜平说:“明天我们就去警局报案,你不是认识里边的一个队长?让他替我们打点打点,把任辞雨送进去。”
任胜平疲惫地倚靠床头板,揉按眉心,“嗯,我找个时间联系他。”
冯敏挨着他坐在床头,抱怨道:“我早早地告诉过你,让你别养任辞雨,这下好了吧,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挨了伤。”
任胜平晃了下神,幽幽叹口气。
他哪里没有照冯敏说的去做,趁任辞雨小,把他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丢掉。
但是任辞雨聪敏,找不到任胜平就去借陌生人的手机报警,再由警察将他送回。
任胜平无法摆脱任辞雨,他试过将任辞雨送养,却无济于事,试过将任辞雨的抚养责任抛给刘迎春,可刘迎春也视任辞雨为邪祟。
的确,他们感情不睦,相看两厌,任辞雨又是他们所生,见到他就仿佛看到彼此,谁会喜欢。
任胜平和刘迎春是相亲认识,当时双方的家长催得紧,他们又年轻,懵懵懂懂处了一个月便踏进婚姻的殿堂。
不到一年就有了任辞雨。
有了孩子后,各方面的矛盾逐渐浮出水平线。
任胜平嫌弃刘迎春花销大,不会顾家,刘迎春指责他窝囊废,在外边受了气只会回家撒火。
他们经常打架,刚开始会避着任辞雨。
等任辞雨两三岁时,摩擦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大,原先对任辞雨的疼惜被怨气冲刷殆尽,他们连带着开始讨厌任辞雨,不会再刻意躲着他互殴,每次污言秽语都不绝于耳,最后用一句任辞雨跟你一个蠢样做结尾。
任胜平频繁地不回家,遇到冯敏后更是两三个月才回一次。
刘迎春敏锐,发觉他出轨后,更是疯得厉害,回娘家又哭又骂,让那边的人主持公道。
任胜平也疯,把徐海清和几个亲戚喊到平川,两家人发生了五六起纠纷,更严重的情况是差点打起来,还是警察出面主持公道,让他们离了婚。
因为这些事,双方的亲人也不太待见任辞雨。
任辞雨彻底成了精神层面的弃婴。
任胜平甩不掉他,就当养了只癞皮狗。
哪料任辞雨叛逆到这种程度,居然当同性恋。
任胜平不认他这个儿子,但不代表社会不认,任辞雨喜欢男的事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绝不亚于被养了多年的狗咬了口,任胜平气到恨不得打死任辞雨,这小崽子还敢反抗砍他一刀,任胜平从不跟厌恶的人讲什么心慈手软,他会拼尽全力让任辞雨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皇帝。
任辞雨跑了又能怎样,只要还在平川,他就有手段治他。
思及此,任胜平的怒火再次烧上心头,他示意冯敏替他倒杯水,喝了大口后,勉强舒口气,对冯敏说:“把手机给我拿来。”
**
雨下了一整晚。
任辞雨睁眼时,能听见闷雷与狂风的震荡。
他眨了眨眉睫,思绪逐渐清明。
窗帘遮得紧,卧室内寂静黑暗,有一卷徐徐的热风呼过侧颈和下颌。
任辞雨几乎整个人都嵌入夏休的怀抱中,对方一只手绕过来环他的肩,另一只搂紧腰部,让他的脊背实实在在地贴住自己的胸膛。
确定关系后,他们经常睡一起,却还是首次拥抱入眠。
连瞳孔都浸润了夏休渡来的热气。
任辞雨思考片刻,捉起夏休箍在腰上的胳膊,谨慎地翻个身。
夏休觉浅,他一动就醒了三分之一,眼睛还没睁开,就迷迷糊糊地凑过来随便在他脸上啄了口,声色还携带困意浓重的倦哑:“醒那么早?”
“没有。”任辞雨轻声回答,也抱住他。
夏休睁了点眼睑,浅青的眸含了莹莹的慵色,拖着调子低低“嗯?”了声。
“换个位置。”任辞雨解释,“你继续睡吧。”
夏休闭了闭眼,还没回话,便听见敲门的动静,他服气地哼笑一声,松开拥着任辞雨的手,摸向床头摁亮了电灯。
“小休?”江倩的呼唤传入屋中。
“醒了。”夏休答道,嗓子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坐起身下床去开门。
江倩面容焦急,见到夏休后,不等他询问,便匆忙地说:“警察打电话传讯,让我们带小雨去一趟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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