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的事情很多很多,记不过来。”任辞雨说,“学长,你太美好了。单单是看见你的名字我就会热泪盈眶,你不知道你请假的那段日子,我每次在家里受了委屈,或者压力太大就会到楼下的成绩榜单看你的人身照,一看就是所有的下课时间。”


    “我以前能扛下去、冷对千夫指的动力和信心都源于你。现在也是。”


    任辞雨的瞳灵动地弯了弯,不常笑的人其实笑起来会很僵硬,没有美感,可在夏休眼中,任辞雨的笑和昙花一现冰冷纯洁的靡艳相同,是无与伦比的。


    他不知道该作何回答,震惊、欣喜和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强烈地席卷他的肉体。


    夏休无缘无故地对死亡产生了一丝恐惧,他活了十八年,首次情绪链条里挤入这份独一无二的害怕,他自杀那么多次,他向往死亡这么多年,有朝一日竟然会为死亡的差点到来而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切的一切,皆是源于对任辞雨的心疼。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夏休弓下背,贴着任辞雨的腕心吻了一下,涩声说:“现在知道了,也记得了。”


    “知道和记得也没用,”任辞雨叹口气,“都花了。”


    夏休舔了舔干燥的唇,“稍等。”他说,撑坐起身,快步走回卧室拿出一支笔,递给任辞雨。


    “你写我的名字,我写你的。”夏休阐释道。


    任辞雨顿了顿,夏休催促他,“没有关系的。”


    任辞雨嗯了声,捏着笔杆在干皱的纸张上,小心细致、尽力发挥自身字体最美丽的结构去描画夏休的姓名,然后将笔和字典送到夏休那,再由夏休补上他的名字。


    夏休的字具有常年练习书法的人的俊逸风骨,任辞雨工整的字迹与他的相比,倒显得幼稚。


    他撇了撇嘴,夏休却翘起唇角,说:“很可爱。把夏休都变可爱了。”


    “你在内涵我。”


    “这是肺腑之言。”夏休抬了抬下巴,环住任辞雨的后腰,说,“你低头,我想亲你。”


    任辞雨听话地让他吻了吻嘴巴,夏休摸摸他湿润的唇肉,道:“等把事情解决,我们真的能永远在一起了。”


    “可能解决不了。”


    “会的,”夏休说,“总有一天。”


    糯思睡醒跳了下去,跑进了夏圣依的房间。


    任辞雨从它身上收回目光,“你变得挺乐观?”


    “已经不用吃睡眠药了。”夏休回答,他伸出手打开了一点阳台门,清凛湿爽的风挤入室内,还有浅淡的,楼下的桂花香味。


    夏天结束了。


    任辞雨被风吹得眯起眼,后知后觉,最炎热的季节过去了,体内的蝉鸣跟着死去。


    秋天已至,冬季待临。


    第79章 雨季不再来(5)


    动画片里的台风天拥有深层的含义,雷电与暴雨必然会带来主角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战胜的苦难。


    任青玉和大多数九岁的小孩一样,幻想自己成为催化暴风雨,召回艳阳天的举世英雄。


    他身持枪戟铠甲,他身流无双魔力,他身怀万代希望,举手投足间天地动荡……动画片里都这样演,任青玉也这样想象。


    可现实似乎和动画片迥异,任青玉没有枪戟铠甲,没有魔力,没有前进的希望。


    他是个小孩,他懵懵懂懂,他只会想为什么雨好大好大,为什么无缘无故刮台风。


    与朋友的约定无疾而终,他去不成游乐园,因为下雨,因为任辞雨走了。


    任青玉坐在地毯上,呆愣愣地观看电视里播放的《喜羊羊与灰太狼》。


    屋外雷声轰鸣,撕心裂肺而尖锐的爆炸,如同耳蜗贴近骨头断裂的叫喊。


    任青玉平时害怕打雷,可不知为何此刻却无动于衷。


    奶奶在房间里哭,爸爸和妈妈去医院了。


    没有人做饭。


    记得以前他们都不在,任辞雨就会下厨,对方炒菜的时候他需要打下手,虽然他总是不情不愿地在任辞雨的威吓下做事。


    任青玉从没有干过家务活,都是任辞雨承包。


    爸爸妈妈讨厌他,任青玉不明白原因,他们私底下会叮嘱他不要和任辞雨走太近,奶奶、三婶、舅舅、外公外婆都这样。


    任青玉尚未到明辨是非的年纪,下意识地遵从自己最依赖的人所指引的方向前进。


    有时候他觉得任辞雨不像他们口中说的那样坏,任辞雨的确总是冷着张臭脸,但他心不错,任青玉饿了缠他、无聊了也缠他,任辞雨会不耐烦,却不得不给他做饭,陪他玩会儿。


    任辞雨还会在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找他,在他被欺负的时候帮助他。


    任青玉的大脑里天马行空,他想饿了,拿起茶几上的一只面包,夹心奶酪吐司,甜得发腻。没有任辞雨做的好吃。


    肚子哀哀地叫,他大口大口地撕咬面包,尝到了咸味,鼻涕流出来,他吸了吸,面颊湿且烫,任青玉用手臂抹,一条干枯的河淋漓。


    任青玉盯着胳膊的泪痕,茫然失措,不知道自己哭的原因,可是难过。


    任辞雨在家里的处境很艰难。


    任青玉感受得到,不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曾经试图询问冯敏,冯敏让他别胡思乱想。


    大人的威压是可怕的,任青玉缩得小小一团,把自己藏起来,有时候见任辞雨沉默,会故意去跟他讲乱七八糟的话。


    任青玉觉得自己好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偶尔会可怜任辞雨,他却也欺负他。


    家里的其他人都这样做。他如果不跟随,会不会像异类?


    面包吃完了,肚子还是很饿,但任青玉吃不进去。


    甜腻的奶酪味仿佛蛞蝓的黏稠,湿漉漉、软趴趴地蠕动在喉道。


    任青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很想哭。


    他平白无故记起任辞雨念初二的一年冬。


    那是平川自2008年以来罕见的冷冬,早晨可以看见叶片上的霜冻,晚间湿冷的寒风噬骨,如同裹着潮湿的衣服吹风。


    任辞雨忘记带钥匙,下自修回来摁门铃想让里面的人开门。


    任胜平以为是客人,出来看猫眼,见是任辞雨又走回客厅。


    冯敏问他:“谁?”


    任胜平摆手轻蔑道:“贱种。忘记带钥匙了吧,别开门,让他在外面挨着,冻死最好。”


    任青玉正在看动画片,他那时才读一年级,听见任胜平恶毒的话心里下意识反感害怕,望了望紧关的大门,门铃还在响,外面寒风哭嚎。


    他迟疑地说:“爸爸,很冷的。”


    任胜平只是摸他的脑袋,笑着让他别胡思乱想。


    又是胡思乱想。


    任青玉不太理解,关心他的哥哥算胡思乱想吗。


    冯敏说任辞雨不是你哥。


    那任辞雨是谁?


    他们拥有同一个父亲,他们有一半的血脉相连。任辞雨不是他哥哥,那任辞雨是谁?


    是讨债的。任胜平接话。


    不可否认,任青玉从未如此强烈地可怜任辞雨过。


    他趁任胜平和冯敏离开客厅,偷偷跑去打开门。


    任辞雨一直在等。


    越晚天越冷,他开门时,汹涌的狂风砸得他一哆嗦,忍不住牙齿打颤,任辞雨却除了面色发白外一如既往,和他道了谢进门。


    任胜平听见声响,拐回客厅,见是任辞雨,先无可奈何地瞥了任青玉一眼,随即目光变得尖锐可怖,如同动画片里反派愤怒时的狰狞,各种各样刻薄刺耳的话劈头盖脸地淹没了任辞雨。


    任辞雨不为所动,敛下眸关上卧室门。


    任胜平被他的无视激得怒气冲天,猛地踹了门板一脚。


    巨大的撞击声和狂风低沉的嚎叫交织,任青玉呆滞地注视一切,突然觉得,好像谁都在欺负任辞雨。


    再大一点,他从亲戚的口中听到一点风声,说任辞雨的亲生母亲出了车祸,他们评价大快人心。


    谁都眉开眼笑,因为厌恶她,所以连带讨厌任辞雨。


    任青玉是这么推测。


    他不知道以前任胜平和任辞雨的生母之间爆发怎样的矛盾,才会连孩子都恨之入骨。


    他也无法探明因由,他是小孩,小孩没有权利。


    在这个家,只有小姨才会对任辞雨好,过年过节的时候只给他带贵重的礼物。


    但都是以前的事了,小姨是不婚主义,家族排斥她,她再也没回过平川,任辞雨的礼物大多数也被任胜平拿走。


    还有邻居。


    任青玉读幼儿园时,隔壁的奶奶很喜欢任辞雨,放学了会叫他到她家里玩,给他吃零食,要是任胜平和冯敏冲他发脾气,她就会拄着拐杖来敲门,把任辞雨带到她家。


    后来她死了,那家人搬离了这个小区。


    又住进了新的人,新婚夫妻,跟冯敏处得不错,就像这层楼的其他住户,不会多管闲事。


    任辞雨始终保持沉默,直到今天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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