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辞雨费了些功夫理解夏休话中的意思。
肚子的热度还在,软软热热,像一杯温水的滋润,把灵台浇灌得通透。
他缓慢地按照夏休的指示去做,昂起头,仰得高高的,天花板的嵌入式节能灯很圆很亮,光芒刺目,他却不受影响,一直看,直到夏休遮住他发昏的双眸,说:“好了,你已经看见了。”
任辞雨的眼前仿佛还有那盏灯的身影,圆的明亮的,如同白玉盘的高悬照耀。
其实世界哪里都有月亮,是月亮而非太阳。太阳会灼烧,唯有明月温吞柔和,吞进他的心脏里去,把腔室挤得满满胀胀。
任辞雨从夏休手中抬起眼帘,他总也想不明,一个厌弃世界到尝试过无数次自杀行径的人,到底怎么悟得出爱世界、内心就会丰满的道理的。
他抿了抿唇,故意不满地控诉:“你又在说教。”
夏休揉了揉他的发顶,站起身,递纸巾给他,笑道:“一个半小时以前,你还评价我是老男人,那我干点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最爱做的事,你也得谅解。”
任辞雨抽出纸巾胡乱擦拭脸庞,对夏休哼了声,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哭泣是件愚蠢尴尬的事,特别忙地四处找江倩两人,问:“阿姨和圣依姐呢?”
夏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看厨房门口,“出来了。”
江倩和夏圣依时刻关注这边的动向,发觉任辞雨似乎好受些了,随即端汤出来。
江倩将一碗盛了鸡腿的鸡汤放到任辞雨面前,没有就这件事安抚他,而是装作不知情,笑说:
“你尝尝阿姨炖的鸡汤,看起来是比小休煲得清些吧?他那做的全是油,我以前试过一碗再也不敢喝他炖的汤了。”
夏休将筷子搁到任辞雨的碗口,闻言抬起一边眉,说:“踩一捧一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夏圣依接口,今天跑来跑去累惨她了,用纸巾包住鸡腿露出的骨头部位,吹了两三下便咬了大口,被烫到眼泪直飙。
江倩好笑地斥责:“又没人跟你抢,放凉些了再吃。”
雨势渐大,阳台也噼里啪啦一阵翻响,和眼前这幕暖融融的恬蜜家庭氛围迥异。
任辞雨静静看他们,端起碗喝汤,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夏休制止道:“烫着呢,喝了也得像那位一样涕泪横流,很适合演那种纯真角色。”
任辞雨听出他口中的“纯真”是指脑子有毛病,随后默默望向夏圣依。
夏圣依啧了声,用纸巾擤了擤鼻涕,一记眼刀飞到夏休脸上,“吃都不能堵住你的嘴。”
“我还没开始吃。”夏休严谨地纠正。
夏圣依翻了个白眼,江倩不理会这对姐弟的吵闹。
她给任辞雨夹了块鸭肉,温声问:“别怪阿姨多管闲事,只是想替你分担分担。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
夏休和夏圣依都看向他,夏休安抚道:“没关系,你不说也可以。”
任辞雨垂头,默然下来,筷子戳进米饭里,像在做心理准备,半晌,他低声说:“任胜平,就是我生父,他知道我和夏休的事了。”
停顿半分钟,任辞雨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简略地讲述一遍,说到他跟任胜平发生冲突的桥段时,他掀起眼睑,先看了看夏休,再看向对面的江倩和夏圣依,声音哽涩地说:
“阿姨,我砍了他一刀,在手臂那里。”
任辞雨连十七岁都不到,纵使比别的同龄人经历过更多超出这个年龄的事,但本质上还是个涉世不深的未成年,学校里又总教导要遵纪守法、不能伤害他人。
可他偏偏犯了这样的错,哪怕当时他不清醒、他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任辞雨不知道怎么办,他不是怕坐牢,他是认为他的举止与他的三观相悖,违反了法律,他不能容许。
任辞雨一直在控制大脑不要想起这件事,他很懦弱地选择逃避,但避无可避,就算他不去想,等冯敏报警,对方也会替他回忆。
他觉得他走投无路了,所以把目光放向江倩,本能地寻求经验老道的成年人的帮助,说:“阿姨,我该怎么办?”
第78章 雨季不再来(4)
江倩近乎哽咽。
独自养育两个小孩这些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家庭不美满的孩子会更早熟更坚强。
在她的眼里,任辞雨是一个连她都不得不佩服的存在。
幼时父母离婚,双方都不愿意接受他,最终被法院判给父亲抚养。
可父亲不爱他甚至厌恶他,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旧的和新的同时挤兑他,他像生长在两堵墙中间狭窄的缝隙里,墙壁死死抵压任辞雨的胸腔和脊背,他是被墙缝夹住才能勉强站立的,可就算环境如此恶劣,他仍旧咬牙撑下去,不抱怨不放弃,默默反抗,长到十六岁。
有谁能做得比他好?
任辞雨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他习惯了孤身承担命运的重量,但也是他,被现实压垮得需要向别人求救。
——阿姨,我该怎么办?
江倩久不能言,她抽了张纸拂拭眼下的湿润,目光和蔼悲哀地看着任辞雨。
另外两个人也沉默无声,夏休知道他暂时帮不上忙,只能握了握任辞雨的手,示意他陪着他。
“小雨。”良久,江倩闭了闭眼唤出这个名字,像一声叹息,说,“你不要害怕,你伤害任胜平是逼不得已要做的,不然你可能会被他……”
江倩无法说出那组词,她哽了下,继续慢慢道:“这属于正当防卫,你没有做错事,别愧疚。”
“等明天,阿姨带你去报案,他把你打得这么严重,相信警察一定会明辨是非的。”
她没有关系,她也知道自己的说辞苍白无力,和任胜平在本地算有钱的人相比,她未必有胜算。
“但是,如果真的失败了,”江倩捉起任辞雨搭在桌面的手,用力握住,“我可以去找我的老板,她人很好,相信她会理解你,帮助你的。”
没有权势傍身,在平川这样的小城镇不亚于印度体系中的首陀罗,而任胜平是刹帝利,二者中间横隔了两个阶级。
任辞雨应该恐惧应该迷茫的,或许他的确有这些情绪,但此时此刻,掌心的温度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眨了眨睫毛,眼眶酸热,妈妈二字呼之欲出又被他吞回去,替换成干涩的:“谢谢阿姨。”
夏圣依也道:“我有个初中同学家境不错,爸爸当官的,实在不行,我求求她也可以。”
任辞雨控制了一下才憋住眼泪,说:“谢谢姐姐。”
他才知道原来背靠一个家会有无尽的温暖和勇气,原来会有母亲认真纠正孩子的误区而不是责罚打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任辞雨好像要被这束文火烤到融化,心脏变成棉花糖,流出了蜂蜜。
把事情摊开讲清楚,餐桌逐渐恢复了曾经的轻快。
一顿饭结束,夏休洗完碗出来,客厅仅仅待了任辞雨,对方拎只板凳坐在阳台玻璃门前,膝盖上睡了糯思,旁边晒放了十几本他被水泡湿的书本。
外面大雨瓢泼,将远处高楼的光盏分割成一块块窄小的碎玻璃,看久了会割伤眼睛。
夏休来到他旁边,就地盘腿坐下,一条胳膊曲起搭在他的腿根,倾斜着偎倚向任辞雨,一个亲密的姿势。
“妈跟姐呢?”夏休问,摸了摸被他吵醒的糯思,说真对不起。
任辞雨手里捧了本字典,看着首页发呆,闻言“嗯?”了声,看过来。
夏休重申了一遍问题,目光落向那本字典,页面浸了团湿透的黑墨,他以为任辞雨在惋惜字典被墨水弄脏了,说:“实在不喜欢可以找个贴纸遮住。”
“不是不喜欢。”任辞雨敛眸,手指在水墨上一抚而过,似有惋惜和眷恋,“这里曾经有一个名字。”
“猜到了。”夏休说。
“是你的。”
“什么意思?”夏休愣了下。
明明过了快要四年了,回想起来依旧如在眼前。
任辞雨讲述道:“我在信里也写过,你刚上初三的第一个星期,学校在会议室举办毕业班家长会,你等在门外,我看到了你,跑去找你签名。”
他准确地从一团糊涂的墨迹中指出曾经夏休二字所在的位置,“就在这里。我日日夜夜翻阅,现在它没有了。”
夏休彻底怔住。
他的眼睫抖颤一微米的弧度,不可置信地注视任辞雨,他的脑海里并没有任辞雨所说的片段,他那个时间段是混乱的,不然也不会读了无数遍的信也想不起来,痛苦把诸多经历都冲进了记忆的长河里,宛若大海捞针,难以再翻找出来。
他没有印象。
可为什么仿佛如有实质,看见初二的任辞雨怀抱羞涩的、憧憬的心愿找到他,请求道:“学长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签名?”
夏休有些眩晕,声音低低地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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