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休拿起搭在床沿的衣服,正准备解开任辞雨身上的浴巾,还没碰到,任辞雨就后退两步,垂脸伸出一只手叫停,不自然地说:“我可以自己穿。”
“真的么?”夏休猜得出他是觉得羞耻,调侃地问,“澡还是我帮你洗的,哪里没看过?”
“…闭嘴。”任辞雨咬牙切齿,将他手中的衣物抢过来,命令道,“背过身去。”
夏休转身,嘴却不闲着:“你要是穿不了就别逞强,弄到伤口会特别疼,尤其是领口,小心你头上的纱布……”
话没说尽,便听背后原本气势汹汹的声音不知不觉弱下来,还带着耻辱的不甘,说:“好吧。你给我穿。”
夏休闷声笑起来,脚尖一旋,走近两步。
任辞雨穿好了贴身的,浴巾仍披着,此刻闭合双眸,抿直了唇线,腮和耳廓都生了两丛薄樱色。
睫毛一直扇,像外头的台风降临他的眼睑,夏休拎件短T,无声无息看了会儿,然后弯身吹了吹,任辞雨猛地遮脸,指缝间露出那对秋水翦瞳,忿忿地瞪夏休,“你干嘛。”
“有一根睫毛,”夏休挽唇说,“替你吹跑了。”
任辞雨狐疑地扫了他一眼,听他指挥举起胳膊套入上衣,“你的话信任度很低。”
“全国普查出来的?”夏休拿起裤子,蹲下身让他抬脚。
任辞雨照做,垂眸注视他将裤头提高,半松半紧绑好绳子,刚好到不勒人的程度,呛话还未出嘴,复被他往回咽,说:“我是火眼金睛。”
“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待了几天?”
“九九八十一天。”
“孙悟空2.0版本?”
“嗯。你怕不怕?”
“好怕,”夏休像模像样地附和,开始帮他擦头发,“进化完全的人类竟然还可以返祖变异成猴子,超出当代科学研究范围的事当然可怕。”
“……我是被贬下凡的仙。”
夏休颔首,“好的仙长大人,你饿不饿?”
任辞雨的神情更加麻木,“怎么?”
“待会儿我们去医院一趟。”
“又干嘛?”
“做个全身检查,防止有内伤,等回来再开饭。”响起了叩门声,夏休一面答道,一面去开卧室门。
江倩端了碗姜汤过来,见夏休露了脸,问:“怎么样?”
“好很多了。”夏休接过姜汤,“他穿完衣服我们再带他去做个检查。”
夏休仅仅开了道门缝,江倩刚对他这种护犊子的行为哭笑不得,闻言,转而惊骇地问:“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以防万一,他的伤不仅密集,还深,特别是肚子那里,青了大片,我怕他内脏受影响。”
江倩了然地点点头,松了口气,“行。你有问他原因吗?”
“还没。”夏休顾念着任辞雨的头发还没擦干净,对江倩说,“那我先让他喝姜汤去了?”
“嗯。”江倩关上了房门。
“是阿姨吗?”见夏休回来了,任辞雨扶住头顶的毛巾问。
“是,”夏休将碗递到他唇边,“她让你把汤喝了。”
“我自己来。”任辞雨尽量避开掌心的伤,捧起碗沿,喝了一半,剩二分之一重新还给夏休。
夏休疑惑地说:“你喝光。”
任辞雨摇摇头,盯他。
夏休解了会儿他的眼神,半晌失笑道:“我没淋雨,不需要喝。”
“需要。”
夏休没法,听他的解决掉最后的姜汤。
任辞雨看着他滚动的喉结,迟疑地说:“我觉得不需要去医院。”
夏休放好碗,“为什么?”
任辞雨严肃道:“刮台风,不安全。”
“今晚的风力相较未来几天最弱,”夏休的手隔着毛巾揉到任辞雨后脑勺的发尾,安抚道,“是个去医院的好机会。况且我们也是顶着台风天找到的你和去诊所买药,所以不要太担心。”
“可是……”
“相信你圣依姐的车技。”
所有的话都被堵死,任辞雨无言反驳,噢了声,想了想,说:“你没有什么问题问我的吗?”
“你为什么会出事?”
任辞雨点点下颌。
“这个不着急,”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夏休收起毛巾,“等吃饭的时候再慢慢讲,留点时间给你组织语言。”
“噢。”任辞雨勾住夏休的脖子,主动偎近贴他的嘴角,闷嗓夷犹地阐释,“其实我不是想死的。毕竟我又不是第一次经历,主要是,你送的平安锁不见了,字典又那样,所以就更加混乱,模模糊糊以至清晰地得出去死的念头。我还是舍不得你的,一直想你想你。你又不在。”
夏休环抱他,抵进他的颈窝蹭蹭闻闻,说:“我知道。现在我在你身边了,以后也会一直在,你别怕。”
“不是怕。”
“嗯。秩序混乱,我清楚。”
“好讨厌你懂得多。”
“知道得多了才能更好照顾你。”
任辞雨默然一瞬,又亲了夏休一口,叹气道:“其实特别希望快点成年。”
“慢慢来,不要着急,”夏休温和地告诉他,“你要一点点长大,多看看十六七岁的风景,太着急会错过许多。其实当小孩也很好。”
“一点也不好,游戏都不能每天玩一小时。”
夏休笑了声,“用我的身份证。”
“麻烦。”
“不麻烦的。”夏休哄道,“宝贝你要知道,生命的张力是一段一段慢慢续上的,不会一气呵成。期间当然有磨难,但正因为这份不精彩才会让人生更斑斓。”
任辞雨很少听他讲道理,认真地拆解他的意思,说:“这段话对你也适用。”
“嗯。所以我遇见了你。”夏休眉也弯了。
第77章 雨季不再来(3)
气象恶劣,少有人出门,每年的台风平川从不缺席,本地政府为防控极端天气,做的准备工作周到完善,因此受伤人数稀少,医院冷冷清清。
任辞雨的检查一路绿灯,夏休和夏圣依放心许多,又怕夏休包扎的不到位,让医生重新检查了一遍,才彻底宽心。
回到家,江倩恰巧炒完最后一道青菜,边端盘出来边问:“情况怎么样?”
夏圣依将包挂上衣帽架,换下平底鞋,答道:“除了有些轻微脑震荡,除此之外指标都正常,医生说静养一个星期伤就会好了。”
江倩舒心下来,面上重新挂上笑容,招呼任辞雨来餐桌坐好,给他盛了碗饭,叮嘱道:“你要吃多点,几天没见,又瘦了,多补充补充营养,不然学习也费劲。”
任辞雨双手接过碗,自江倩接受他后,他好似得到了与夏休相同的母爱,花了一段时间适应,现在却一切清零,他恍恍惚惚,盯着热气腾腾的米饭,晶莹剔透,漫射头顶吊灯的清光。
他想起那顿未开始的晚饭,刚刚洗完菜,就要准备下锅,任胜平一巴掌掀起飓风,将所有的稳定、焦虑中的期待吹得烟消云散,连带他的十六年岁月。
任辞雨恨任胜平,恨冯敏,恨徐海清,恨任青玉,恨那个家。
但人是由奇怪、复杂、恋旧和回忆构成的,他恨来恨去,照旧控制不住会咀嚼“家”带给他的苦楚,会茫然,会感受到身为群居动物脱离族群的惶恐和无力。
毕竟从此以后,他丧失了血脉相连的根系,他没有家了。
米饭的热向外扩散,烫得掌心发红,可任辞雨感受不到。
夏休将碗拿走,半蹲下身,轻捉他缠了纱布的手吹了吹气,对着任辞雨愣神的脸,柔声问:“哪里不舒服?和我说说好不好?”
任辞雨眉睫一眨,任姓饱满地滚落,越来越多属于“任”字的分支争先恐后地逃离他的眼眶,任家从任胜平起朝前推,爷爷、太爷爷,更远更远的过去,繁华与没落,幸福与不幸,通通离他而去,他的躯体空泛下来,平川的暴雨填也填不尽。
“…心不舒服。”他牵起夏休的手覆上心口,眉哀戚地微颦,“这里难受,它空掉了。”
江倩的眼圈也红起来,跟夏圣依对视一眼,默契地进厨房盛汤。
夏休垂眸,凑近吻他的唇,难过是大海,咸涩而广阔无边的,夏休吃到了,再俯低身子,温温和和地亲吻任辞雨心脏的位置,把对方诸般的喜怒哀乐都品尝个遍。
然后弯眸说:“把我装进去就好了,把你爱的,风、雨、艳阳和平川一年四季的常青都装进去,那些东西跑掉就跑掉,你看看周围,你看看头上的灯光,体积都很庞大,你把这些装进心里,就不会再感到空虚。”
他指了指餐桌上的菜和米饭,手心盖在任辞雨的腹部,动作特别轻,因为那里有淤青。
继续讲述道:“接着把食物吃进去,一点点聚到这里,变成养分渗入血管,经由循环系统的上腔静脉运作,把这份满盈送到心里。心脏不会空的,辞雨小朋友,只要你能看见世界,并感受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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