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了。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夏休的眼睛告诉他,他会害怕。


    夏休和糯思会害怕。


    任辞雨渐渐慢慢地曲起胳膊,抵在夏休的胸膛,脸埋入双手。


    泪水灌满了鼻息,他后悔,强烈地懊恼,控诉自己居然会打算离开。


    他想不到回拥,他又冷又疼,只希望可以把自己蜷缩起来,变得很小很小一个,牢固地沉入夏休的怀抱中。


    夏圣依站在旁边静静地注视他们拥抱。


    狂风呼啸,雷鸣雨骤,白色轿车沉默地亮着灯光,仿佛傍晚未见的夕阳重又出现,温润涟涟地淌了他们全身。


    等任辞雨情绪逐渐回转,夏休才敢带他上车。


    依旧是相拥的姿势,不说任辞雨死而复生的依赖,单是夏休沉甸甸的后怕就足以让他不愿和任辞雨分开。


    他不敢想象他要是晚来一步该怎么办,看任辞雨的状态,倘若没有他的阻止,对方真的会跳下去。


    震风陵雨,平江水势湍急,一个小小的人睡进去,还能醒来么?


    夏休不免一阵阵庆幸,庆幸任辞雨发照片来的时候自己刚好打开手机,庆幸他第一秒就认出地点,遵照本能带夏圣依开车疾驰而来,庆幸他拥有敏感的心灵,能敏锐地发现任辞雨不是开玩笑。


    他简直没有勇气去想象最糟糕的后果。


    同时浑身发冷,不知道仅仅是回一趟家,任辞雨为什么会情绪崩溃到这种地步,还有怀中人身上的伤,血腥气几乎把躯壳腌入了味……


    夏休尽力平稳自己的心神,等夏圣依停车,伞也没打,抱着任辞雨奔入楼道,快步上楼。


    江倩单知道事情严重,可见到任辞雨那刻仍旧吓了一跳,急忙跟在夏休身后,忧心地问:“怎么伤得那么严重?”


    “还不知道,”夏休冷静地说,“妈你帮我找一下医药箱,我记得里面有纱布和创伤药。”


    江倩一拍手背,焦急道:“哪还有,用完了。”


    身后响起开门声,夏圣依也回到了。


    江倩思考道:“这样,我和你姐姐去诊所买药,你先带辞雨去洗澡,我们很快就回来。要是洗完我们还没到,你就去厨房把姜汤盛出来给他喝了。”


    语毕,不等夏休回答,搂着夏圣依的手臂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夏休按照江倩的叮嘱行动,任辞雨浑身虚弱多伤,只能勉强站立,让他自己洗是万万不可能的。


    夏休想了会儿,碰碰任辞雨冷凉的脸,唤回对方的一点神识,问道:“介不介意我帮你洗澡?”


    任辞雨废了点功夫才听懂他的话,张开嘴巴,试图回答,可出来的却是微弱的气音,夏休“嗯?”了声,靠近仔细聆听。


    任辞雨再次尝试,依旧是小风似的低吟,拼不出完整的字句,他颦眉,脑袋钝痛,抬了抬下巴,猫儿般用鼻尖碰了碰夏休的鼻尖,权作允许。


    夏休的心整颗都软了。


    他取下花洒调水温,耐心地由低到高让任辞雨伸出手试,等达到合适的温度再把花洒搁到旁边,替任辞雨脱衣服。


    动作格外小心,因为害怕弄疼任辞雨的伤。


    任辞雨乖乖配合他褪掉衣裳,袒露出隐藏的伤痕。


    最严重的是腹部,淤青明显地盖住大半的皮肤,随着轻微的呼吸跌宕。


    夏休不觉眼眶发热,想伸手触碰,临到中途收回来,怕弄疼任辞雨,眉眼哀哀地流连任辞雨的面庞,艰涩地问道:“疼不疼?”


    还有掌心被雨水渗得发白的刀痕,脸上的红胀,额角的创口。


    在外面淋了那么久的雨。疼不疼?


    任辞雨闭了闭眼。


    怎么会不疼呢,并非撕心裂肺、抽筋拔骨的剧痛,而是如同回南天那样,点点滴滴阴冷渗透的湿痛、阵痛,整个人重得发昏,一拧,全是水。


    前半个小时的遭遇历历在目,庞大地几乎塞满了大脑所有的空间,他只能蜷缩角落,眷恋此刻的美好。


    任辞雨小幅度地摇头,不愿意让夏休也品尝到蚀骨的潮湿。


    他指了指花洒,示意洗澡,夏休便拿起来,刻意避开伤口,小心细致地冲洗。


    喉音受损,暂时说不了话,任辞雨站无聊了,举起湿淋淋的手指在夏休露出的半截锁骨上面写字。


    夏休正给他洗另一条胳膊,感受到锁骨轻轻的软热和瘙痒,递了个眼神过去,分了一半的心思追随任辞雨指腹的辗转曲勾,发现他写了四个字。


    休。


    对。不。起。


    夏休喉间一哽,瞬间热泪盈眶,他极深极重地叹了口气,俯身在任辞雨的肩头落下一吻,温声道:“干什么要道歉?你又没做错事,错的是其他人,你不要抱愧。”


    任辞雨好似不同意他的说法,拧眉昂起脸,面色因热水的浇灌回红,这副表情像从前有生气的别扭样。


    夏休挤了沐浴露,抹在他的脖颈,看见他和糯思相同的不愉快的脸,短促地笑了声,问他:“我哪句话让你不满意,叫你两只眼睛都气鼓鼓地瞪我?”


    “……”任辞雨憋了憋,嘴打开想说话,试了好一会儿,中途还被夏休亲了几回,才在一次清嗓后,声音又哑又低地说,“我给你惹麻烦了。”


    夏休抹好了沐浴露,用热水柔和地清洗,浴室里顷刻灌满了充斥桂花香的蒸雾。


    他的手也是香的,把任辞雨湿嗒嗒的额发往回顺,掌心再贴贴人的脸,答道:“这又是哪门子的惹麻烦?你以前总说我过度换位思考,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现在是不是也这样?”


    “我理解你也心疼你,”夏休动作轻柔地洗掉他额角的血液,“把你抱回来心里只有庆幸,没有什么诸如感觉你麻烦、脆弱的想法,我这么爱你,连贬义词抑或偏向贬义的中性词都舍不得用来形容你,只有壳子里的芯被别人顶替掉,才会认为你是麻烦。耳朵听没听见我的话?”


    “耳朵听见了。”任辞雨低下脸,沮丧地说,“可是我把你送的平安锁弄丢了。”


    “不是弄丢,”夏休让他闭眼,热毛巾柔柔地覆上面庞,再转到耳廓,“它的使命就是保护你,现在任务完成了,它就回天上去了。”


    “…我已经过了听神话的年纪。”


    “那还是小朋友,”夏休扬唇微笑道,“等放国庆假期,我们亲自到庙里再求一个。挺灵验的。”


    任辞雨认为有必要纠正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没有钱。”


    夏休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我没有家了。”


    “这里也是你家,你可以跟着我称呼两位女士为妈妈和姐姐。”


    “哥哥呢?”


    “只是你的。”夏休笑说,给他擦干净身子,因为还要上药,所以先不穿衣服,只用浴巾将他裹住,再抱了会儿。


    任辞雨任由他抱,贴着他的锁骨出神,片刻道:“你的衣服好像也湿了。”


    “不要紧,”夏休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拍他的背,不知想到什么,抵在任辞雨耳边笑了声,“你这声音,去配唐老鸭估计导演都分不清你和原配。”


    任辞雨想了半分钟才明白过来他在说自己的嗓音粗,哼了声,道:“比不过你这种三十年老烟民。”


    “嗯,超前点播。抽了三十年的烟,你还敢跟我接吻?”


    “……”任辞雨总也说不过这人,抿了抿唇,咬了口夏休的锁骨,没留下牙印,“肉质柴韧,老男人。”


    第76章 雨季不再来(2)


    约莫十分钟,江倩和夏圣依回来。


    夏休拿了伤药回卧室,再给任辞雨治疗伤口。


    他的手法既柔又娴熟,一边和任辞雨聊天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快速地涂酒精,等轮到脸颊时,任辞雨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偷偷兼职护士,那么熟练?”


    “护士还能兼职?”夏休谨慎地粘上敷料纱布,解释道,“我以前严重的时候,发病会出现幻觉,控制不住地自残,等恢复清醒再包扎伤口,所以对这种流程熟悉。”


    任辞雨凝滞半秒,下意识想去观察夏休的手臂,被夏休笑着用指根制止,说:“找不到疤的,太深的伤口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靠近肩膀的地方。划伤平时要裸露的皮肤会被她们看到。”


    讲到这儿,夏休便开始转移话题,免得任辞雨胡思乱想,说道:“要到头侧边了,这里破口比较严重,可能更疼,你忍不了和我说。”


    “忍得了,”任辞雨回答,关注夏休已成为他本能的反应,因而没被对方带偏,要求道,“我想看看。”


    “看什么?”


    “你的伤。”


    “下次先。”夏休稳住他的后脑勺,不和他拉扯,也知道自己拗不过任辞雨,于是爽快地答应。


    他用沾了酒精的棉签轻拭任辞雨额角的创伤,听见任辞雨不自觉地抽气,立马停下动作,对着伤口吹了十多秒,确定对方缓过来后,继续上药。


    共费了二十分钟左右,才包扎完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