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爬起身,去够挂在墙上的菜刀。
他要逃出去。
第74章 你爱,却从不知晓过分爱的悲哀(完)
任胜平大步迈过来揪住任辞雨的头发朝后一扯,“你还敢拿刀!?任辞雨你胆肥了是不是!!”
像发尾全部打结,梳子用力顺所牵扯出的疼,头皮要被撕裂。
任辞雨全身痛得骨头都打颤,他咬牙努力伸手,拼尽全力抵抗任胜平的阻止。
冯敏向前准备打掉他的手,千钧一发之际,任辞雨握住了刀柄,他深吸口气,抖着指根紧攥柄手,一寸寸、坚定而使劲地移动刀尖,对准了冯敏。
“别过来,”任辞雨的眉被鲜血染得暗黑,睫毛也黏连一起,眼神沉郁如墨,死死盯向靠近的冯敏,声音哑得近乎发不出,“再走近一步,我杀了你。”
他说得格外认真,面色死人的苍白,顶着一头血,像索命的水鬼。
冯敏被他镇住了,急忙停下脚步,神情惊恐犹疑地望向任胜平。
任胜平手中还狠拽任辞雨的发根,闻言呸了声,厉声斥辱道:“蚯蚓直背还当你是眼镜蛇了!?有本事你先杀了我!我任胜平是上辈子弄死你了,这辈子才生了你!一天两天净会给我惹事,你有什么用!我他妈恨不得你快点去死,养你还费钱!”
徐海清搂着任青玉,防止任辞雨发疯误伤,听见任胜平还跟任辞雨废话,骂道:“还不快把他的刀拿开,伤到玉玉了怎么办!他爱疯自己疯去!”
任胜平鼻翼鼓起,因怒火不住翕张,他伸手要去夺任辞雨手中的刀,任辞雨挣扎嘶哑道:“放开我!”
任胜平是个健康的成年男子,一百三十多斤,任辞雨根本抵抗不了他的力气。
眼见那只手就要夺掉他唯一的武器,任辞雨双眼瞪大,血丝布满瞳孔,心底绷紧的弦断开,他咬住下唇,挥刀砍向任胜平的胳臂。
“啊——!”
刀刃破开皮肉,鲜血宛若喷泉涌出来,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任胜平松开手,惨叫一声,捂住伤口。
“老公!”
冯敏手忙脚乱地帮助任胜平掩血,眼泪流了满面,慌张地朝徐海清吼道:“愣着做什么!快去叫救护车!”
徐海清和任青玉吓傻在原地,听到冯敏堪称撕心裂肺的哭嚎,徐海清赶忙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拨打120。
任辞雨没空管这场闹剧,他强撑着去主卧翻出他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再回到卧室收拾书本和钱。
他的双手沾满了血,掌心不知何时嚯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但他顾不上,塞上最后一本郁红的字典,拎起肩带出去。
他手中还有刀,其他人不敢贸然上前。
冯敏见他要离开,嗓音尖锐刺耳地鸣啼:“任辞雨!你他妈给我等着,我打官司都要把你送进监狱!!哪怕判不了罪,你也得给我死外边!”
徐海清拨完电话,看见任辞雨,两目火烧,指着任辞雨道:“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老太婆跟你豁出去了!”
任青玉完全吓傻了,下意识扯住任辞雨被血浸得黏糊糊的衣摆,呆愣地问:“你去哪里?”
任辞雨没有理他们,毫不留情地走出了大门。
外头天黑了,高楼框框的白,路灯暗黄的晕色,风景带的植株生得高大又茂盛,夜色遮不住它的鲜青,极具攻击性地膨胀。
雨大得满世界哗然,耳畔充斥唰啦啦的雨柱与空气的剧烈摩擦声,电闪雷鸣,白昼与黑夜彼此融合。
不是下刀子,可是仍旧很疼,砸到身上闷麻地钝痛,仿佛铁锤敲打骨头,任辞雨分不清哪里在响,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低头能清晰地看见生长青苔的器官痉挛地起伏,绽放着花与绿草,角落藏了虫子,他努力分辨,发现是蝉,在知了知了地叫,夏天还没结束,夏天是浮躁的,闷的,躲在他的身体缝隙里,一直在吵闹,他还看见很多很多东西,任胜平、徐海清、刘迎春,各式各样的人脸交织错乱,他看见夏休,看见其他人,夏休在和他说话,他听不见,夏天无比喧嚣,他的耳朵失明了,其实也是看不见。
眼睛听不见了,耳蜗失明。
哎呀他在想什么呢。想想疼痛,想想夏休。
夏休。夏休。
好疼好疼。
路是走不完的,世界是空白的透明的,他一直往前走,走不完。
他觉得有句话说得真对。
不幸福的人活在世上像犯罪,一生都在等待那颗死刑的子弹。
而十六七岁是许多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任辞雨不伤心不难过,他只是疼。
他停下脚步,僵硬地往回看,走过的地方生出血液的滩涂,像红色的桥梁。
他四周张望,风很大,想站住也很艰辛。
他好想好想,好想变得高高大大,顶住天。天是黑色的,他碰见天会不会也会被染成黑的?夏休会借此逗他,一定会的。
夏休特别坏。
任辞雨呆呆地站住,书包落了手。
路上没有人,台风天,谁不是躲在家。
眼睛荒芜,心灵是无垠的旷野。
任辞雨摸摸脖子,没有碰到熟悉的粗糙感,他一震,低头看,夏休送他的平安锁不见了。
任辞雨像终于上发条的机器人,慌乱地往回走,十多米,找不到,什么东西都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
平安锁不见了。
任辞雨失魂落魄地走回来,记起字典。
他惊慌失措地跪地打开书包,雨太大了,书本都湿得互相渗透融合,墨迹也散开了大团,成了残废的、无关紧要的污渍,宛若衣服多余的线头。
什么都没有了。
任辞雨站起身,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缓慢地张望片刻。
发现自己脚踩的是跨越平江的大桥,夏休家附近。
江面开阔,烟波浩渺,很漂亮。
他知道它会汇入大海,但站在这里看不见尽头。
平江流入地平线,和天空化为一体。
他扶上栏杆,突然感觉疲惫,眼皮沉重。
他和夏休走过无数遍平江大桥,却从未停下脚步欣赏过,台风天的平江暗灰色,有微弱灯光的暖暖弥泛,他想了想,拍了张照发给夏休,对方估计也没在台风天出来过。
夏休挺宅的,去他家都是写作业,逗猫,偶尔亲吻。任辞雨喜欢夏休吻他,亲哪里都喜欢。
喜欢夏休。爱夏休。
想想都会开心。
他深吸口气,雨水顺着伤口、流过脸颊的纹路,聚到嘴唇,他张开嘴巴,会吃到生命的味道。
苦的,干涩的。
他在吃他的陈年旧伤,吃他没有的未来,吃完这辈子。
抹了抹脸,试图抹掉雨水。
都没关系了,无所谓了,再坚持两年就会好起来,他们不让他回去就不回去,平川很大很大,多活他一个也会继续盎然。
又滚过沉甸甸的风,他被吹得踉跄一下,重新站稳,双手撑上栏杆。
任辞雨决定去死。
第75章 雨季不再来(1)
他的手是冷硬而虚浮的,骨头碎了,仅有皮肉连接,握住栏杆,想往上跃,却支持不了身体的重量。
任辞雨垂下脸,雨水泡得他发白沉重,两只眼睛是盛满水的湖泊。
他无法思考,抬脚往上跨,废了好大劲才成功坐在围栏,他气喘吁吁,到处是水流,呼吸间鼻腔和喉道灌满了冰冷。
平江和陆地没有区别,一样的滂沱一样的毁天灭地。
任辞雨欲要跳,右前方乍破两道橙黄色的车灯,他呆滞地看过去,光明亮得疼痛,他用手挡在脸前,眯起眼睛。
任辞雨看不清什么东西,只能隐隐感觉到有人撑伞下了车,背光大步跑来,踩出一朵一朵金芒的水花,任辞雨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凝聚在每次的转瞬即逝,有些不明白今夕是何年。
直到腰间乍然圈上强劲的力量将他朝回拉,任辞雨尚未回神,已经被人紧搂进怀中。
折叠伞顶起淋漓雨幕,哪里都很吵。
扑通扑通,任辞雨以为是体内的蝉鸣蹦出外界,脸低了低,想凑近辨析对不对,皮肤蹭过大片的暖热,融化了冻僵的血液。
他找,一偏,听见了声源,震荡的、永无止息的,超越了台风天倾盆的澎湃。任辞雨微怔,察觉那是心跳,有力的,沉稳的,属于夏休的心跳。
他眼睫一眨,面庞滑逝了一点夏天,抬起头,又拾掇了一尾晴天,大雨在外面,有夏休在的地方不会下雨,那是什么?
任辞雨缓缓抬起手指一揩,留有余温的眼泪,夏休的和他自己的海。
夏休抱他抱得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体温通过相贴的地方渡给他,任辞雨才感觉四肢愈渐轻盈干燥。
“…天气预报说台风会在平川待三天,”夏休的嘴唇轻吻他的泪,音色干哑道,“你不在,我和糯糯会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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