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辞雨觉得有必要哄哄他,思忖道:“应该去,不过会有一点点麻烦,来的亲戚多,去年过年没待在家,一帮人搁家族群里使劲内涵我。”


    “怎么不退群?”


    “舍不得里面的红包。”


    任辞雨说,他装的书多了,重了点,夏休和他换了个书包背着,闻言说:“好吧,你别把他们的话听进去。”


    “其实我根本没打开过群聊,”任辞雨语气有些小得意,“这件事还是任青玉告诉我的,我平时开的自动领取红包。”


    夏休揉了把他的发顶,笑道:“好聪明。”


    和夏休待在一起讲闲话,收紧焦虑的心情总会不觉缓和些许。


    任辞雨让大脑暂且忘掉诸多不如意,挽过夏休的胳膊,比了个手势说:“只要花费一点点心机就能想到这个方法,哪里见得多聪明。”


    “反正我想不到。”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也不算吧,”夏休解释道,“之前我妈有拉过我进家族群,我奶奶和我外婆两家的。我不喜欢这群亲戚,就退群了,没考虑到红包的事。”


    “那你损失了一笔重要的钱财。”任辞雨严肃道。


    “没关系,”夏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捏捏他的手指,说,“我才发现你还是财迷。是不是财神进了你的家门出来都要变成穷光蛋?”


    “不会。”任辞雨驳正道,“我会变成财神。”


    “残暴不仁。”夏休评价,眉眼间却都是盈盈笑意,“变成财神,然后呢?”


    “让你做我的、”任辞雨卡了下壳,思索道,“童子不行,你老了。侍从也不行,干的活累。嗯……情人。”


    夏休失笑道:“情人?好过分,连关系都不公开?”


    “没有听说过财神有伴侣。”任辞雨语重心长,“我们要严谨一点,等我开辟出新的赛道就把你扶为正、宫?”


    妻字紧急转弯,换了个勉强入耳的字。


    夏休倒不在意他的形容词,慢条斯理地问:“你还想要别的人?”


    “嗯。”任辞雨数道,“下辈子的夏休、下下辈子的夏休、下下下辈子的夏休……无穷无尽的夏休,都是我的。”


    “同样,”任辞雨公平地分配,“下辈子的任辞雨、下下辈子的任辞雨、下下下辈子的任辞雨……无穷无尽的任辞雨,都是夏休的。”


    夏休问:“要是下辈子的夏休是只恐龙呢?”


    “那我也是恐龙,还能看流星,多浪漫。”任辞雨面无表情地讲地狱笑话。


    “一只蝴蝶?”


    “花吧,蝶恋花。”


    “雨?”


    “世界!”


    “那我要是女生呢?”


    “我男生女生都可以,只要能在一起。”


    夏休低笑两声,“行。谁找谁呢?”


    “还用找?”任辞雨反问。


    “好。我们心有灵犀,总会碰面,对不对?”


    “对。”任辞雨颔首。


    他们幼稚地讨论可能不存在的因果,一转眼就走到了校门口。


    中秋假期的作业多,任辞雨打算今天就写完一半,留点时间用来陪夏休,便没跟人去逛公园,和夏休道别后,往反方向回家去。


    听说明天刮台风,今天的天气隐隐开始上演预告,远空黑得混沌,风也躁动不安,能望见大雁避难的飞行队伍。


    脚下爬过一支蚂蚁的线,任辞雨迈过,踩碎了一片落叶。


    *


    回到家,任青玉和徐海清正在看电视。


    徐海清已经不回乡下住了,她年岁渐高,操劳一生,任胜平想早点尽孝。


    她正给任青玉开夏威夷果,余光瞥见任辞雨的身影,声音僵硬地命令:“去把晚饭的菜洗了。”


    任辞雨心情还不错,不打算跟她吵,应了声,回房间放好书包再去厨房。


    任青玉新看上了一款玩具车,见任辞雨回来,两眼放光,跳下沙发就要跟他进厨房,连夏威夷果也不吃了。


    徐海清呵止道:“你去那里干嘛,快回来看你的电视,免得任辞雨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任青玉不满地嘟嘴反驳:“哎呀我找他有事,你别管了,我待会儿就回来看电视。”


    他还没跑过去,屋门又被打开了。


    任胜平拎了一箱椰奶和两盒月饼进来,后边跟着提了好几袋零食的冯敏。


    任青玉的脚步顿住,一瞬间忘了要去找任辞雨的事,撒了欢似的三两笔扑向任胜平,大喊道:“爸爸!”


    任胜平放下东西将他接住,抱起来,笑说:“看见零食就懂迎接爸爸妈妈了?”


    “嘿嘿,”任青玉扒住任胜平的肩,凑出头喊,“妈妈!你们买了什么好吃的?”


    冯敏挽起耳畔的碎发,从零食袋里拿出一盒糖果递给他,笑得花枝乱颤,“瞧你急成什么样了,也不先让我们歇会儿。”


    任青玉接过糖果,“我饿了嘛,谢谢妈妈,最爱你了!”


    “那么爱吃糖,小心得蛀牙。”任胜平一手托住他,弯下身换鞋。


    像是想到什么,他边穿拖鞋边问:“我听你老师说,你在学校揪人家女生的头发?”


    “我逗她玩玩而已嘛。”任青玉拆着糖果的包装盒,答复恃宠而骄。


    任胜平笑道:“行。我还以为你喜欢人家,要去引起她的注意。”


    “我又不会像任辞雨那样早恋,还是男的。”


    任青玉心直口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双手猛地捂住嘴巴,睁着惶恐的眼睛搜巡任胜平和冯敏的表情。


    二者均沉下了神色。


    任胜平知道对于任辞雨的事,任青玉不会撒谎,就算任青玉撒谎那又怎样。


    他面上的笑意全无,声音凝重地问任青玉:“任辞雨跟男的谈恋爱?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告诉爸爸,爸爸不骂你也不打你。”


    任青玉摇头,挣扎着想落地。


    冯敏上前道:“玉玉,你讲实话,不然明天去游乐园的行程取消,以后也不会再给你玩具。”


    任青玉瞪大眼,任辞雨穷得要死,买玩具还要抉择再三。而且和男的交往本就不对,告诉任胜平他们没准还能纠正他的错误。


    最重要的是,他和朋友约定好了在游乐园碰面!


    任青玉没有抉择多久,放下手,犹犹豫豫地说:“你们不可以打骂我,还要给我买最新款的玩具车!”


    任胜平答应道:“嗯。不骗你。”


    “拉勾!”


    任胜平就和他拉勾。


    任青玉组织了一下语言,慢吞吞道:“这是暑假时候的事了,我发现他在和一个男生聊天,那个男生还说、还说想亲他,他们说的话都很亲密……”


    剩下的话任胜平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放下任青玉,怒火已经烧烬了理智,面对任辞雨,他也不需要理智让自己清醒。


    任辞雨是同性恋这件事不亚于最狠厉的巴掌,火辣辣地打在任胜平体面了半辈子的脸上,如果消息传出去,他任家不知要背负多少冷嘲热讽、流言蜚语!


    他怎么还有脸在平川待下去!


    任胜平气得双目圆瞪,眼周发红,他大步流星迈入厨房,吼道:“任辞雨!”


    任辞雨刚把菜洗好,就听见任胜平怒气冲冲跟牛似的叫声,他不知道任胜平又发什么疯,一回身,使了十足力气的巴掌山似的砸偏了他的脸。


    尖锐至麻木的痛楚飞速蔓延全身,任辞雨尚未回神,腹部猛地被踹了一脚,巨大的推力迫使他后退撞上料理台,跟捅了一刀般,五脏六腑蜷缩粉碎,血腥气和上涌的热痛冲出喉腔。


    呼吸七零八落,任辞雨颤着手扶住料理台,另一只掌心紧捂肚子,他吸进气,咽喉堵了块嶙峋的巨石,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难受地轻微抽搐,像灵魂被折叠入小瓶子里,密不透风。


    “一天不打你就长本事了!?”任胜平的言语像台风过境的呼啸,“居然敢和男的谈恋爱!!?”


    任辞雨尚未缓过来,一记耳光再次扇在他的头骨上,脑腔里仿佛流出血,温热的液体流过了颈侧,他使劲晃晃脑袋,试图维持清醒。


    外头堂亮一瞬,炸开蓝色的闪电,雷声凄怆轰鸣,震荡得他都在抖动。


    任辞雨睁开眼,视线模糊,连耳朵也嗡嗡直响听不真切任胜平的怒骂。


    但他猜得出,对方好像知道他和夏休交往的事了。


    任辞雨呆愣愣地想。


    任胜平知道了。


    身上的伤太疼,任胜平不亚于海啸的怒吼将他冲打得七零八落,偶尔穿插徐海清与冯敏的冷嘲热讽。


    可是他们的话他都听不见,像有蜜蜂飞进了耳道。


    一滴雨珠从窗棂溅开,啃食他的后颈皮肉。


    任辞雨身子溘然抖了一下,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两步,越过变态、恶心、去死织起的无形巨网,被任胜平又踢了脚摔到地板上,他仿佛听见任青玉在笑,小孩子的笑声是铃铛的清脆,还有外界的雨声,一并卷入体内连带阵痛反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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