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份超越年纪的成熟,夏休在同龄人中才会显得格格不入。
任辞雨每次叫他哥哥,百分之七十的原因是觉得两岁不亚于鸿沟,对比夏休,他过于幼稚。
可刚刚,夏休的举动又让他产生了新的见解。
夏休的确是十八岁,不是八十岁,他也有独属青春期的那份神经质。
任辞雨挺欣慰的。
等了良久也不见回话,夏休两指轻掐任辞雨的脸,让人抬起头,问:“和我聊天还能发呆?”
任辞雨挣脱他的禁锢,答道:“在想些事。”
“什么?”
“不告诉你。”任辞雨说,正襟危坐起来,摁下自动笔翻开辅导书,“快写你的题。”
平川的几所高中要在8月1号联合举行五大学科竞赛,学生自由报名,各学科前十名的学生可以获得参加市赛的资格。
夏休不感兴趣,可拗不过任辞雨想尝试走捷径,抱着陪他玩玩的念头,就和他一起报了名。
夏休这两个学期有任辞雨管着,加上他自己的病情好转,身体各方面的机能都在缓慢恢复,学起来渐渐轻松些,纵然和从前相比还差点意思,但夏休天赋高,有曾经的一半聪明就足够了。
他不喜欢数学、物理和信息,嫌数字算起来麻烦,化学他不敢轻易尝试,毕竟自己才刚刚打下基础,选来选去,最后报名生物。
任辞雨未来想选的专业与物理相关,因此没有像夏休这样多做考虑。
走竞赛的路子要吃的苦头更多,他们先前除了看电视、看书之外,大多数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报名后,看电视这项娱乐也叉掉了。
没日没夜地写题,上网课学习超前的知识。
太阳越升越高,到顶了,又往下坠。
两点钟,最热的时间,硬硬热热的光锤入地板,和动画片里展示的酷暑一样,重得空气扭曲冒烟,把绿汪汪的树晒成金灿灿的瀑布。
蝉鸣也跟着昌盛,嗓音拉成细细尖尖一条,像金属丝,又闹又热,日头仿佛化了岩浆。
任辞雨热得拉上了阳台门的遮光帘,打开客厅的空调,一转身,发现夏休丝毫不受干扰地继续刷题。
垂落薄薄的眼皮,面色沉静,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转笔,刚旋过漂亮的笔花,答案也随之出现。
任辞雨看他的短短三分钟,他的选择题就写了将近一半。
连草稿纸都不需要,甚至是一位生活在教育资源落后的平川、正处于恢复上升期的病人。
任辞雨无言以对。
第68章 你爱,却从不知晓过分爱的悲哀(4)
江倩过了半个多月才有答复。
那是周天,她和夏圣依都休假。
夏休跟任辞雨待房里上网课。
她早就同夏圣依说了她的想法,趁此机会,夏圣依怂恿她直接到夏休房里摊开来讲,省得一个传一个麻烦。
江倩迟疑不已。
她过去忙工作,想方设法在平川扎根,疏忽了夏圣依与夏休,前者有个女儿的身份,快十岁,懂得分担,亲近起来容易。
可对于夏休,江倩总觉得他们还没好好说过一句话,他就长大了。
他尊敬她,爱她,但这层爱不同于普天之下,和母亲相处融洽的爱,不携带玩闹、撒娇的成分,和夏圣依展示出的爱不一样。
哪怕夏休会和她开玩笑,可却是收着的,察言观色很厉害,与夏圣依打闹时,但凡她变了个神情,就会马上停止。
夏休对她的感情像一套完整的程序,没有小孩面对母亲向内的活力,他的情绪往外抛,供给其他人,心里却是空的。
江倩自始至终不懂得要如何跟他谈心。
夏圣依明白她的犹豫,宽解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正好是一个让你和他说开的机会。小休从没有不谅解你,相反,他是最懂事的,他清楚你为什么不像其他的妈妈那样等他放学、给他做饭、辅导他作业,因为你有更重要的、关乎我们生存的事要去做。小休又没有恨你,你干嘛那么紧张?”
“可是……”
“没有可是,想想他读初一时看不惯你被欺负,是怎么给你出气的吧。”
江倩无法回话,捏了捏手心,望望夏休关紧的房门,过了半分钟,叹口气,默认夏圣依的说辞,站起身到厨房洗了一盘水果。
她敲了敲夏休的屋门,没多久,门开了。
夏休见到她时挺惊讶,侧身让她进来,问:“怎么了?”
“来找你们说说话。”江倩将果盘搁在书桌。
任辞雨暂停网课,撂笔,既忐忑又礼貌地说:“阿姨。”
江倩眼里五味杂陈一闪而过,她朝他微笑点头,问:“上这么久的课,累了吧。”
任辞雨被她关心得受宠若惊,下意识看了看夏休,答道:“还好,都习惯了。”
“那我们休息会儿。”江倩说,在床沿坐下,招呼夏休坐回他自己的位置,抿了抿唇,掌心互相磋磨,叹口气,坦白道:
“我这次找你们,主要是想针对上次小休跟我的讲的事做个回应。”
夏休和任辞雨不自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瞧出了惊喜。
江倩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帘,不由得噗嗤一笑,连那两分夷犹也烟消云散,手铺平在膝盖,感叹道:“不知不觉小休都长那么大了。”
“还记得你一两岁的时候,矮矮一只,刚到妈妈膝盖。”江倩脸上尽是回忆之色,“你爸爸喜欢让你坐他肩膀上,抱着你姐姐到村委看戏。那里人多,你姐姐看不到,你爸爸就轮流把人拎到自己肩上。”
“你耍赖,看不见就哭,你爸爸训你,说轮到姐姐了,小休不能那么自私。然后去小卖部买冰淇淋给你姐姐。你当时小,吃冰淇淋会吃得邋里邋遢,就给你买雪糕,你爸爸一勺一勺地喂你。”
“他很喜欢你们,每次工作回来都会带零食。身上都是水泥和汗味,要来抱你们,你嫌弃,跑到妈妈身后,结果你爸爸拿出好吃的,你又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不嫌弃他脏了。”
“你们姐弟俩都嘴馋,你爸爸还跟我感慨,说他要努力赚多点钱,不然都养不活你们。”
讲到往事,江倩眉眼间浮现浅浅的、温馨的笑,眸底却泪光微闪。
“那时比起你叔叔伯伯他们,我们家算是过得最好的。不过我们辈分小,你爸爸在家里排行老幺,我总挨你七伯母和十伯母暗中欺负,你爸爸也没办法,毕竟我们还是住的你七伯父的房子。”
夏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江倩微微笑了笑,接过。
她轻拭眼下的泪,继续说:“你爸爸出事那天,老板送到市里去抢救。听到消息,我正在准备晚饭,你七伯父走过来让我快点收拾东西,说你爸不行了。”
“我吓得厉害,哆哆嗦嗦捡了衣服把你背起来,抱着你姐姐让你那位开专车的姑爷送我们上市里去。”
“那天下好大的雨,你一直哭,我怎么哄都哄不好。赶到医院,你爸爸吊着最后一口气,看了看你和圣依,让我照顾好你们,就死了。”
“圣依当时问我爸爸怎么了,为什么叫他他醒不过来。我回答不了,哭到全身抽筋,你也在哭,圣依见我们都在哭,也哭了。”
那是江倩最痛苦的回忆,像背在身上的一条河,她从年轻时候开始流的泪不断汇集进河里,又从眼眶中溢出来。
夏休沉默无言,站起身在她旁边坐下,搂了搂她的肩。
“你爸爸死了,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们。你有次发烧,我想让你的七伯父带我去村委的卫生院开药,他不肯,我就自己去,我没练过开车,连人带车摔进了河里。”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不能一直生活在别人的冷眼里。”
“你爸爸的遗产和赔偿金握在你大伯父的手上,我去求他给我,然后带着你们,瞒过其他人,借口回娘家来到了平川,买房定居下来。”
那是江倩最艰难的时刻,她怕夏休的大伯父不同意,一见到他就跪下来,边哭边磕头让他看在她困难的份儿上,把钱给她。
对方没有胡搅蛮缠,连忙把她扶起来,沉思一阵就把银行卡拿出来还她,说:“你走吧,远远的,别回来了。”
但哪有不回来的理,江倩的丈夫还葬在老家的后山上。安顿下来的此后每一年,她都会带夏圣依和夏休回去祭拜,顺带看望他们的大伯父,倘若没有他的心软,就不会有江倩的今天。
一个寡妇要想在异乡站稳脚跟很不容易,她每天奔波不停,一回到家就会抱着夏圣依哭,因为夏圣依懂事了,可以给她安慰,夏休还小,她以为他不理解,但夏休其实什么都清楚。
也清楚可能江倩并没有那么爱他的事实。
江倩没发现她自己隐约的偏心,直到夏休某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吃大量药片寻死,她才知道夏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才知道原来她的心是长在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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