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恐慌无望之际,是夏休站出来,告诉她:“你别害怕,他们的话都是错的,你有存在的价值,哪怕你没有金钱权势外貌做依附,只要你的心还在跳跃,你没有成为一个堕落、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没有成为加害者,那你的价值依旧不可估量。”


    “祁莨,你要相信凭借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充满了两个耳蜗,祁莨闭了闭眼,久违地感受到双眼湿润的潮温,是整副躯壳唯一的热量。


    第50章 人们开始存在宇宙(11)


    去的是一家会所,祁莨对这里并不陌生。


    她战战兢兢地跟着何燃三人,尽量将自己缩小,降低存在感。


    他们搭乘电梯上到十楼,何燃打开了其中一个包间的门。


    须臾间,闹耳的嘈杂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乱七八糟的音乐开到最大,刺得祁莨不得不捂住双耳。


    里面男男女女很多,奇装异服,都是同级生。


    见门被打开,其中一个人关停了音乐,朝何燃抬了抬下巴,吹声口哨,笑道:“不是吧何燃,你怎么现在才来。”


    何燃走进去,脱了外套随手丢到沙发上,闻言哼笑道:“路上耽误了一会儿,你们玩到哪儿了?”


    “还没开始呢,”赵子坤说,余光瞥见白皓,不由得调侃,“呦,白皓也来了,你爸不管你啊?”


    “逃课。”白皓砸进沙发软垫里,朝赵子坤勾了勾手指,“给根烟抽抽,我他妈这段时间憋死了,被我爸管成什么样了。”


    赵子坤抬了抬眉,“事闹挺大。你们不是说要整人吗,怎么样了?”


    “还成,”何燃丢了颗葡萄进嘴里,见祁莨还忐忑地站着,不耐烦地拍了拍他和赵子坤中间的位置,催促道,“站着干什么,你别给我丢脸行不行?”


    祁莨埋头照做。


    赵子坤顺势望向祁莨,室内的灯光太暗,衬得祁莨挺出挑,他揶揄道:“新的啊?”


    “屁,”何燃道,“带给你们玩的,我可没兴趣。”


    一顿,越过祁莨,凑近赵子坤神秘兮兮地说:“孕妇,你们上次不是说那种寻常女的弄起来没滋没味吗,我就给你们带来了。”


    祁莨面色一白,猛地望向何燃。


    赵子坤笑起来,目光却不怀好意地打量祁莨,“够哥们儿啊。”


    祁莨呼吸急促,双眼死死瞪向何燃,鼓足勇气道:“何燃,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对啊,”何燃吊儿郎当道,“又不是我干你。”


    祁莨怕得全身血液凝固,冷得颤抖,她猝然站起身想要逃离,却见穆洋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不让她离开。


    祁莨只觉得连心跳都停止了,她快步冲上去,发疯似的对穆洋拳打脚踢,怒吼道:“穆洋你他妈给我滚开!我要走!给我走!!啊!!!”


    她身子骨小,力气也没大到哪里去,穆洋稳站如松,丝毫不受她影响,缚住她的双腕将她往里一甩,沉声道:“你乖乖听何少爷的话,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祁莨跌倒在地上,她的伤口本就新鲜,经此嚯开得更严重,火辣辣的疼从四肢导入脑袋里,可她感觉不到,压倒所有痛楚的恐惧以最快的速度遍布整副躯体。


    祁莨不知不觉哭得满脸狼狈,她哆哆嗦嗦地调转姿势,跪倒在地,边害怕地抽噎边磕头渴求:“放过我,放过我,你们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行不行?”


    在场的人不为所动,祁莨崩溃了,她抬起头,面向坐在中间的何燃,双手合十拜道:“何燃,你别这样,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对我,让我离开,让我离开啊……”


    没有人回答她。


    男的兴致勃勃,眼神如野兽锐利黏稠,女的冷眼相看。


    祁莨还想再做挣扎,赵子坤揪住她的头发,托着她朝里边的一张台球桌走去,扔上去。


    祁莨声嘶力竭地哭喊,但都无济于事了。


    千钧的痛沉甸甸地压住她的灵魂。


    祁莨哭着喊,喊着哭,眼睛和心好像都要哭出来。


    她太疼了,肚子像绞在一团。


    周围的视线和摄像头如盏盏鬼火,烧透她全身,祁莨觉得她好像要死了。


    何燃、白皓和穆洋坐到一起,继续商量陷害夏休的事。


    祁莨隐约听见,他们要把这些发到网上去,等赵子坤等人结束,就让她再拍个自述视频一起发网络,买水军把热度捧起来。


    要让夏休走投无路,要让他绝望去死。


    人生究竟为什么这么苦。


    祁莨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手机摄像头的光刺目地照住她,很亮很亮,亮得眼睛有片刻的失明。


    据说人死前会经历走马灯,一生的经历都铺展在眼前,让濒死的人再体会一遍人生的痛苦。


    她看见她的出生,很安静,护士怕她窒息,不住地拍打她,打了很久,她才嚎啕大哭。


    祁莨觉得那或许不是为了新生而哭泣,是因为无法死去、注定要经历一辈子的劫难痛哭。


    她也哭起来,哭得无法呼吸。


    她起初还活得不错,可两岁那年,祁雄开始赌博,把所有的资产都赔了进去,母亲和他争吵,反反复复地吵,家里总是黑的,到处都是母亲的哭声。


    祁莨开始没人管,她穿着肮脏的婴儿服,没人教她走路,她却自己颤颤巍巍地开始直立,爬到料理台喝生水。


    祁雄赌得愈发凶,并且开始酗酒,打母亲也更狠,揪住对方的头发死命地把她的头颅砸到墙上,撞出了血。


    祁莨无法阻止,一靠近就被他丢到旁边。


    她只能大哭着目睹所有的事发生,直到哭晕过去,母亲还在挨打。


    醒来时,母亲已经不在了,祁雄说母亲去了娘家,不会再回来。


    祁莨不清楚受这么重伤的母亲是如何一夜间离开的,可她太小了,仅仅两岁,根本搞不懂那么复杂的因果关系。


    现在想来母亲可能死了吧。


    祁雄依旧赌博,祁莨没有钱,只能出去捡垃圾,偶尔会有好心人给她点食物。


    后来上学,开始有贫困生的补助,她才渐渐好受些。


    但也是一点点而已,家庭的贫穷、祁雄的堕落都成为了她被校园霸凌的筹码。


    祁莨尝过人类排泄物的味道,尝过拖把水的臭味,体会过淹入水的窒息,体会过拳打脚踢遍布身体抽搐般的疼,体会过未熄灭的烟头摁进皮肉的感受,体会过踽踽独行、孤苦无依。


    她在学校挨了打,回到家还要遭受祁雄的家暴。


    祁莨的灵魂是残疾瘦小的,很小一个,处处骨折,可以团成一个圆球,散发浓重的、苦涩的气味。


    可她尚没有放弃,全部委屈都咽回肚子里,她去打工,做黑工,给人洗盘子,冬天一双手全是冻疮。


    在学校她努力地学习,争取获得奖学金。


    但生活还是要她跌倒,初二那年,她不小心冲撞了一位女生,当天放学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就被一帮人拖进厕所里群殴。


    然后她遇见了夏休。


    夏休是值日生,那时穆洋生病请假,只有他一个人打扫教室,因此迟了点。


    他去倒垃圾时听见了从厕所传出的喊叫,祁莨不明白他到底哪来的勇气,孤身一人就敢冲进来,拿着扫把皱眉冷声说:“你们再敢打下去,就别怪我不客气。”


    夏休在学校很出名,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喜欢他、器重他,因此那群女生没过多纠缠便灰溜溜地跑掉了。


    祁莨狼狈地瘫倒在地上,全身湿淋淋的。


    夏休走进来,拉她起身,又脱下外套给她,温声问:“你没事吧?”


    祁莨极少得到温暖,也许因为昨晚祁雄落下的拳头仍旧在心口抽痛,也许因为那群女生踹向腹部的疼扩散到了心脏,她鼻子一酸,很没形象地嚎啕大哭。


    她疯了似的将所有的苦吐出来,她以为夏休会不耐烦地打断她,会直接离开,但他都没有。


    他很耐心地听完她的倾诉,等到她再无可说之时,眉间流露温和的笑意,鼓励道:“那你很厉害啊,经历那么多还可以坚持下来,这比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都要勇敢了。”


    第一次有人夸奖祁莨是个厉害勇敢的人。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等回过神,已经答应夏休,要去揭发祁雄和霸凌者的罪过了。


    夏休替她奔波,告诉老师,和警察作证,在祁雄的刀下救她。


    哪怕最后还是失败,但夏休已经竭尽全力了。


    “对不起。”夏休那时和她说。


    祁莨有点记不起她是怎么回答的了,一转眼,就到了今晚看见夏休的那一幕。


    夏休首次用失望的眼神注视她。


    那些话像锤子,死命地砸烂她的心脏。


    祁莨疼得蜷曲起来,闭起眼睛。


    其实最该道歉的人是她。


    是她辜负了夏休的好心,不仅辜负,还差点酿下大错让夏休也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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