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夏休敛眉道,“连你也觉得我多余是不是?”
任辞雨惊呆了,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触碰到他的伤心事了,又怕他难过,忙道:“没有。你管就管吧,随便你。”
“随便我?这是敷衍么?”
“不是,你别多想。”
“你在暗讽我敏感么?”
“我没有!”
任辞雨反驳道,欲要辩解,却见夏休在憋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恼得连腮也稚气地微微鼓起,纠眉控诉道:“夏休!”
“嗯。”夏休眉眼间氤氲笑意,“我在这里。”
“我不理你了!”
“别啊,我错了。”他去捏了捏任辞雨搭在桌面的手指,眨眨眼,“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小雨是不是最善良最可爱最宽容的、”
他顿了一下,任辞雨没好气地瞪他。
夏休斟酌了会儿,目光轻轻流过他的脸,低笑着反问:“宝宝?”
任辞雨一瞬间羞懵了,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地往外冒热气,讲话也不自在起来:“什么鬼,你说话别黏黏糊糊的。”
夏休笑得肩膀直抖,勉强开口道:“好。待会儿你要去做什么?”
“回家学习。”任辞雨说,“我作业还没写完。”
稍顿,威胁夏休道:“你也要学习,自己一个人学不进去就跟我打电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夏休说,“致敬我们最勤奋最辛苦的小雨宝宝。”
“你有完没完!”
第49章 人们开始存在宇宙(10)
楼道的寂静恢复许久,直到窗外冰冷地刺入尖锐的喇叭声,祁莨才逐渐恢复神识。
不知不觉她已瘫坐在地板,身上的棉服脏污湿腻,酒气与汗液混成酸腐的臭味,熏得祁莨干呕。
她缓慢而佝偻地搀着栏杆站起身,腿蜷久了,微微发麻,像寒风里瑟瑟的狗尾巴草,祁莨没站稳,摔出去,磕到了鼻子。
原本停止流血的腔道再次涌动温热的液体。
祁莨挣扎着爬起来,手呆呆木木地摊开,接住了一滴滴跌落的珠子,血迹徐徐流淌,勾勒出复杂且回环曲折的猩红。
她闻到打开的窗口刮进的冷风潮湿凛冽的气味,血液的铁锈味,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孜然的香味。
方才夏休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的言语,如同南方永不泯灭的湿气般,一寸寸渗入骨头里,冻得她的脑神经颤栗不息。
祁莨哭过很久了,泪腺再也榨不出一滴泪珠。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还有泪水的咸味,面颊抹了浆糊似的,肌肉会牵动出滞涩的僵意。
祁莨莫名其妙地怪笑一声。
她浑身无法遏制的微微抽搐,痉挛一样的疼,仿佛各处四肢已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会掀起难以忍受的抽筋拔骨的阵痛。
她深吸口气,干瘪的胸廓快速起伏,随手撩了把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头发,按下门把手。
祁雄还维持被丢进去的姿势,躺倒进一堆破烂里,双手绑了皮带反剪在身后。
他喝了不少酒,已经控制不住困意昏睡。
屋里乱糟糟的,全是祁雄突然发疯的杰作。
祁莨冷眼看他,恶狠狠地朝他的肚腩踹了一脚,祁雄剧烈动了一下,发出哀嚎,祁莨不由得发抖,见祁雄没有醒来的迹象,松了口气离开了。
她跨过翻倒的木凳,赤着脚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流刺痛了脸上的伤口,她却恍若未觉。
“祁莨!”
屋外响起一声叫唤,祁莨转过头,看见穆洋拎了袋东西一面嫌弃一面避开杂物靠近。
“谁来抢劫你们了吗?这么乱,”穆洋在鼻前扇了扇,挥掉霉气,“还是你爸羊癫疯发作?”
“你有什么事。”
祁莨回过身,掌心撑着料理台,神情平静地问。
穆洋凑过来打量她两眼,笑道:“你又挨打了?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呆呆地让他打你呢,不还手的吗?”
祁莨躲了躲,递给他一个冰冷的目光。
穆洋嗤了声,不跟她多费口舌了,将手里拎着的袋子丢给她,说:“何燃兴致好,要带你出去玩,你收拾收拾就下楼去,别让人家大少爷久等了。”
祁莨一声不吭地接住,垂眸打量纸袋上印着的高档服装品牌的logo,咬了咬下唇,拐进房间里换。
她身形消瘦,严重营养不良,本不适合穿吊带这样相对暴露身材短板的连衣裙,而且现今方才初春,天气又潮又冷,更不适合穿吊带裙了。
何燃的心思昭然若揭。
但祁莨不敢抗拒,她现在的收入还要仰仗何燃的高兴。
她哆哆嗦嗦地换上连衣裙,不敢往外套羽绒服,那件她唯二的冬衣太廉价,还有股像这个出租屋一样挥之不散的酸腐臭味,何燃不会喜欢。
换好衣服,她对着一块碎镜勉强扎了两条麻花辫,忍住冷走出房间。
穆洋就杵在她门边玩手机,见她出来,随眼一扫,说:“你怎么跟个骷髅头一样,不穿外套吗?”
祁莨摇摇头,径直越过他去换鞋。
穆洋耸了耸肩,跟上去,看着倒地上跟死人似的祁雄,问:“不让他到床上睡吗?欸,他手怎么被绑起来了,你干的啊?”
祁莨简洁道:“夏休不久前来过。”
穆洋脸色一变,很快又笑起来,说:“他怎么样?听说帖子发的当天他的精神状态很差,现在也是吗?”
“他很好。”
穆洋嘁了声,“他来问你什么。”
祁莨没答话,闷头下楼。
这片地带远离城区,差不多算是城中村。
何燃的车就停在楼下这条逼仄的街道,他尚未成年,没有驾驶证,可还是偷偷开。
他家有钱,连警察都要避让三分,被捉到了,家里人打点一通就能放走。
祁莨第一次见他,讨债的人也在,他穿得光鲜亮丽地进来,衬得满身狼藉的祁莨像下水道的老鼠。
讨债的人本欲对她实施什么,见有人打扰,怒气冲天,可一扭头,见是何燃,便齐齐换了面孔,喊他何少爷。
有些人出身怎么那么好呢,祁莨总也想不明。
倘若她有钱,她就拿一点钱去做慈善,安安分分地生活,而不是像何燃这样,掏钱只为去欺负另一个也活得艰难的人。
但她别无选择,她穷,她背了债,她需要很多很多钱。
起初何燃提出给钱的条件是让她污蔑夏休时,祁莨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何燃也不跟她多说废话,点点头问句你确定这样吗?便站起身挥挥手让讨债人继续他们刚才想做的事,被逼无奈,祁莨只能同意。
生活是没有其余选择的,或许她这辈子本应该成为一棵树,但她脑子糊涂了吧,用当树能无忧无虑、自由感受风吹的权利换取人无法更改的苦楚。
仅仅为一个人字。
何燃等候多时,好不容易见他们下楼,摇下车窗问祁莨:“你不知道今晚要出去?怎么动作慢成这样。”
祁莨控制不住身体发颤,垂头道:“对不起。”
何燃打量她一番,“那老头又打你了?”
“嗯。”
“真他妈丑,早知道不带你了。”何燃语气不悦地嘲讽,“快上车,冷不死你。”
祁莨拉开车门上去,穆洋从另一边进来,白皓就坐在副驾驶,连一个眼神都没递。
车内开了空调,暖融融的热意逐渐抚平祁莨蜷曲灵魂的一半,可忽然,穆洋冷不丁地开口道:“祁莨说夏休前一会儿有去找她。”
祁莨顿时整颗心都提了起来,猛地望向驾驶座。
何燃正通过后视镜凝了她一眼,闻言冷哼一声,说:“那傻逼找你做什么,你怎么不告诉我?”
祁莨不安地揪紧了连衣裙,后背冒了层冷汗,“他来找我,是想让我澄清那些事都是对他的诬告,他走后不久,穆洋就来了,所以没来得及跟您说……”
“你没把我们抖出去吧?”何燃问。
白皓在旁边冷冷地补充:“他猜也能猜到是我们,不过知道又怎样,他能拿我们有什么办法。”
何燃咧嘴一笑,“对啊,他有什么办法,没权没势的穷鬼一个,还想逞风范,我呸!”
祁莨抖了一下。
何燃往后睨了她一眼,“还有你,别想给我搞什么小动作。”
祁莨恐惧地点头,“我、我不会的。”
穆洋冷眼旁观一切,提醒道:“夏休是个聪明人,还挺过激,小心别被他倒打一耙。”
白皓还记着上次被夏休唬住的仇,听此冷笑道:“他要是敢,我就敢先整死他。”
何燃大笑,“之前也不见你这么威武?”
白皓没好气道:“滚蛋,我是脑子有毛病才会被他吓到。”
祁莨静静听着,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心跳得很快。
没权没势。穷鬼。
她也是。
她无缘无故想起初二那会儿,类似的话经由别人之口传入她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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