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莨浑浑噩噩,可思绪似乎从未如此清明。
赵子坤朝她晃晃手机,笑道:“记得看手机哦。”
祁莨不吭声,她慢吞吞地整理衣物,落地,腿不受控软倒在地板,她又重新爬起来。
哪里都很疼,但祁莨暂时管不上。
她一瘸一拐地来到门口开门,没人阻止她,可能认为她要去卫生间处理。
祁莨注定辜负他们的期望了,她顶住一路上不少人或惊讶或色眯眯的端详,径直来到公安局。
她像只遍体鳞伤的鬼,苍白地飘到前台,调出录音,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涩声对警察说:“姐姐,我要报警。”
第51章 人们开始存在宇宙(完)
快要十一点,任辞雨明天还要上学,夏休便哄他去睡觉,挂断了视频通话。
他放下写习题册的笔,去厨房倒水吃药,刚拎了杯子走出来,就听江倩慌慌张张地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夏休看着正在穿外套的江倩,疑惑地问。
江倩面容仓促,着急地说:“来不及解释了,快穿好衣服和我去公安局。”
夏休一脸懵逼地被她推进屋内,闻见声响的夏圣依拉开房门问:“去公安局干什么?”
江倩一拍手背,三言两语地解释道:“小休被造谣的事有眉目了!”
夏圣依困惑不解地问:“谁报的警?”
“那个女生,”江倩道,“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主动到公安局自首了,现在警察让涉事关键人员都过去。”
“哦,”夏圣依说,“我也去。”
“你去什么去,快回房间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没睡好有你罪受的。”江倩睨了她一眼驳斥。
夏圣依没好气地撇撇嘴,关了房门。
在屋内听了满耳的夏休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件事里唯一的女生是祁莨。
倘若真是祁莨报的警,那她的行为动机是什么?被他和任辞雨的话感化?还是有别的事催动她?
夏休满腹疑惑,匆匆忙忙跟着江倩赶到公安局。
早有警察等候,见他们过来,问明身份,便带夏休前往询问室。
那是个全封闭、监控齐全的房间,有两位警察守候多时,看他出现在门外招呼他进来,让他坐到对面的椅子。
和法治纪录片的流程相同,问了他一系列与造谣有关的问题。
等回过神,夏休答完了所有问题,可他依旧惶惑,在可以离开时,终于忍不住问:“祁莨怎么样了?”
其中一位警察脸上流露悲悯痛惜的神情,夏休心里一咯噔,预感愈发强烈,果不其然,他听见警察说:“她在医院。”
夏休蹙眉,问:“她为什么在医院?”
如果祁莨是挨完打就报警的话,那时间也对不上;去医院治伤,被医生察觉不对劲报警,时间同样对不上。
警察叹了口气,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说:“这是祁莨昏迷前写给你的,她经历了非常惨无人道的强暴。”
夏休接信的动作顿了下,难以置信地问:“什么意思?”
警察不便多言,挥手让他出去。
夏休呆愣愣地往外走,搞不懂他和任辞雨离开的这几个小时祁莨究竟遭受了何等对待,才会让警察用上惨无人道。
他边朝大厅的方向迈步,边拆开折叠起来的信纸,上面只有两句话:夏休,谢谢你。对不起。
夏休想不明白祁莨的心理转变过程,力透纸背的字迹笔锋工整,可字形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抖得紧,看得出信主人想努力写好,却力不从心的样。
他重新折好信纸,打算待会儿找个警察问问。
他拐出转角,还没来得及跟江倩打招呼,便见公安局的大门乌泱泱押解进了一群人,约莫十三个,年纪都轻。
夏休的目光松松掠过,顷刻顿住。
何燃、白皓和穆洋三人也在其列,他们显然也看见了他,无不露出怨愤的神情。
何燃本就为了祁莨的背叛而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如今见夏休神闲气定的模样,怒火噌地烧过头顶,吼骂道:
“我操你妈夏休!是不是你串通祁莨报的警,你他妈和祁莨那个臭婊子一样,都是他妈下三滥的货!……”
他作势要把不痛快通通吐出来,旁边忍了他一路的民警终于忍不住,踹了他一脚,沉声斥责道:“闭嘴!这里是公安局,有你吵份吗!?”
何燃哪被这样对待过,涨红了脸挥拳砸向民警,口中骂骂咧咧,下一秒就被两三名警察合伙压制住。
夏休不在意地移走目光,江倩靠过来,他正想问她,余光里射入一道阴冷黏湿的视线。
夏休掀起眼皮朝那个方向瞥了眼,见是穆洋又垂落,没有和他眼神对峙的兴趣。
殊不知他这番视而不见的反应让穆洋的怨怼愈发浓重。
穆洋自幼聪慧,从幼儿园和小学起,他超越同龄人的聪明、成熟与高高在上的成绩都为他赢得了老师、同学乃至家长的青睐和关注。
可自从上了初中,一切的一切都如大海退潮,裸露出寥落平庸的沙滩,滚沸的海水都往大海中心簇拥,而夏休就是那个中心。
*穆洋无法形容第一眼看到他的感觉,像一条缸里的鱼偶然瞥见了电视里的海。
几乎所有的人都围着夏休转,原本属于他的恭维和嘉奖,悉数倾向夏休。
身处青春期的人格外敏感地期望得到重视,他也毫不例外。可夏休夺走了他的全部,他比以前更努力地学习,有时还会不吃不喝,但次次榜第一的名字永远是夏休二字。
穆洋从未想过为何有人的名字会扎耳到这种程度,他也想不明为何上天总是眷顾夏休。
明明他比他还要刻苦。不是都说天道酬勤吗?那为什么不见这份酬落在他头上?难道仅仅因为他没有夏休聪明?
不公平。
穆洋从始至终都清楚。不公平。
凭什么那些人都看不见他?
而夏休,这个享受了诸多特殊待遇的人,这个与他同桌三年、次次将他衬得黯淡无光的人,高傲而假惺惺地为他抛出橄榄枝,要替他补习。
穆洋不需要这份怜悯,他嫉妒得发狂,可他又需要夏休的帮助。
他整个人是矛盾的化形,穆洋讨厌夏休,厌恶得作呕,却离不开夏休,对方的协助的确带给他更高的名次,更多的掌声。
但穆洋希望夏休去死。夏休死了,他过往拥有的就会回来。
夏休为什么不去死。不是说得了重度抑郁吗?为什么还不去死!!
为什么还要回来!
穆洋见到他,就会回想起初中妒忌夏休到头昏脑胀、牙齿咬碎的地步。
因此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串通和夏休有过节的白皓何燃,要弄死夏休,不是让他立马去死,而是让他挣扎无果、绝望自杀。
他想到了祁莨,这个堕入水深火热中,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人,提出可以为她还债,带她脱离苦海的条件,拍出视频造谣夏休。
明明事情进行得那么完美,明明夏休都要撑不住了,但还是有人将他拉了回来,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那么幸运。凭什么夏休能遇见任辞雨。
为什么,祁莨要回心转意。
穆洋通通想不明白,他的妒火烧得他全身抽疼,穆洋尝试深呼吸,空气却进不去鼻腔,穆洋窒息得脸颊通红,吭哧吭哧的吸气声愈发大,直到连警察都发现不对劲。
“喂,你怎么了?”他旁边的警察问。
穆洋来不及回答,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远去的人群忽而嘈杂仓惶,闹哄哄的如同水溅热油。
夏休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问江倩:“祁莨怎么了?”
江倩等他的时候和民警攀谈了几句,因此多有了解。
这件事超过她为人处世的观念,震撼得恍恍惚惚,此刻都有些回不过神,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夏休,半晌叹了口气,提醒道:“你注意不要急火攻心。”
“嗯?”
“祁莨她……被多人伤害,流产了,现在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听说可能性命不保。”
夏休呆住,怀疑自己错听,重复一遍问:“什么?”
江倩深吸气,勉强平稳声线,把事情经过再详细地阐述。
夏休久久不言语。
说不惋惜伤感是假,更多的是无以复加的感慨,他曾见过祁莨的坚强不屈与狼狈不堪,她少数的风光他也看在眼里。
他一直很佩服祁莨的生命力,不是春风吹又生的草,而是顶天立地的仓木,纵然虫蛀鸟啄,雨打风吹,木身斑驳空伫,也满树哗然,生生不息。
但也仅限敬佩。他不会原谅她。
祁莨误入歧途,哪怕有千般无奈,也同样是给他造成伤害的加害者一方,他确确实实被这件事影响得很严重,倘若没有任辞雨的安抚,夏休可能会因为幻觉而自杀。
她凄惨,夏休抱以痛心,这似乎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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