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休浑身血液冷得出奇,似乎从未想过祁莨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重重闭了闭眼,极力忽视躯体化带来的反胃眩晕感。


    旁边观望全程的任辞雨见他神色异样,忙握住他的手腕,夏休对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任辞雨的唇抿成一条线,他凝视眼前悲痛欲绝的祁莨,诸多话在腹里翻滚,他拧眉沉声反驳道:“凭什么夏休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去承担本不属于他的灾难?”


    “你的经历的确很惨很可怜,可究竟关夏休什么事?”对上祁莨僵木的视线,任辞雨丝毫不动摇地说,“不是夏休让你被家暴,不是夏休让你被强暴以致怀孕,你遭受的种种苦难,通通和夏休没关系,所以他根本没理由也不需要为了你而抛却他自己的人生。”


    “自始至终,让你变成这样的,都是和你血脉相连的傻逼父亲,是他把乱七八糟的事推到你身上,你不仅不反抗,还跟缩头乌龟一样忍受。”


    “你以为你是谁?苦情剧里的女主吗?靠忍靠哭靠他妈百口莫辩就能活得好?你脑子没问题吧?”


    “我要是你,在那个傻逼欠下巨额债务,确定我已经一生都会被他拖累,我就会杀了他,任何伤害过我的人,对我的生活造成无法挽回的人,一个不留。”


    祁莨被他简单粗暴的言论砸懵了,好一会儿,讷讷地说:“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是男的。”


    “男的女的除了生殖器不同还有哪里存在差异?”


    祁莨不说话了。


    她慢慢地垂下头,泪已然干涸,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地板。


    半晌,她倏尔大笑着哭起来,整具身体仿佛地震中的山峰。


    任辞雨不愿与她过多纠缠,也有意让她想清楚,拉了夏休手腕下楼,“明天我们还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远离了是非之地,任辞雨松开夏休的手,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勉强疏通被祁莨堵上来的气。


    “我们去吃什么?”他回头问夏休。


    夏休落后他一步,闻言目光凝在他的脸上,不说话。


    “夏休?”任辞雨唤道。


    夏休重新慢慢地去勾了勾他的尾指,眼边流转有些别样的笑意,说:“好漂亮。小雨。”


    第48章 人们开始存在宇宙(9)


    天黑得浸透,城区的路灯渐次点亮,白天冷清的街道此刻挤满了人与群车,喧闹和海浪同时回卷翻涌,哗啦啦地拍打居民楼筑起的海岸。


    人声鼎沸中,夏休和任辞雨花了十分钟等候一杯果茶的制作。


    然后就像上次他们去找火锅店一样,夏休再次领着任辞雨穿梭人海,寻了个还算僻静的小饭馆。


    正值下班高峰期,馆子再偏僻,也挤满了吃客。


    他们在老板的带领下勉强找到个座位。


    夏休点了两碗大肉云吞和一杯廿四味。


    任辞雨跟着他东跑西跑累惨了,不过偶像包袱没让他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椅子上。


    他咬着果茶的吸管,托腮看向夏休,拐回正题问:“你觉得单单靠给祁莨做心理辅导有用吗?”


    “其实用心理刺激来形容比较恰当?”夏休纠正道,余光见任辞雨凉凉的视线,他好笑地改口,“行,心理辅导。不清楚有没有用,全看她造化吧。”


    “如果她想不明白怎么办?”任辞雨思考道,“我觉得她挺自私的,虽然她的经历凄惨。”


    廿四味送上来了,冰过的,玻璃杯凝起了圈绕的雾。


    夏休捧起杯子抿了口,说:“她聪明,不会想不明白,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也只是因为她不愿意想明白,自欺欺人而已。况且我录了音,她装糊涂我有办法让她清醒。”


    “噢,”任辞雨点点头,盯着他手里那杯黑黢黢的不明液体问,“这个好喝吗?我没喝过。”


    夏休递给他,笑问:“尝尝?”


    和暗恋对象喝同一杯饮料算不算间接接吻?


    任辞雨脑海里徘徊这句话,耳朵正要红,却在品尝到廿四味的那刻瞬间降温,脸色古怪地一凝,默默地把杯子推回夏休面前,含着果茶吸管吸了一大口压压味,才惊觉自己活过来。


    夏休将他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潜藏不住的坏笑流露出来,说:“好不好喝?”


    任辞雨摇摇头,“好苦,你怎么喝得下去的?”


    “还行,”夏休道,“降降火而已。”


    “你吃什么了,还上火。”


    夏休的神情有片刻的不自然和迷茫,“这个也说不准。”


    他近段时间总觉得身体里有火焰,燥得厉害。


    任辞雨应了声,没追问。


    又等了半分钟左右,服务员送来了云吞。


    这家的云吞与别家的不相同,外观更加饱满漂亮,任辞雨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造型的云吞,问:“你怎么知道这家店好吃的?”


    “初中有次帮我的语文老师批改完卷子,他带来我来吃的。”夏休解释道。


    不知是提的次数太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排斥回忆从前了。


    任辞雨舀起一只云吞,评价说:“那你们关系很好。”


    听见这句话,夏休略微出神,勺子在汤里搅了搅,道:“可能吧。我原本打算祁莨要是还装糊涂,就去找我的那些初中老师取证,他们都知道祁莨的家境。”


    任辞雨疑惑地问:“那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们,照你们的关系,他们应该会帮忙吧?何必大费周章地和祁莨周旋?”


    夏休没有立时回话,他喝了口廿四味,回甘的苦泛滥口腔,他低下眸,过了一阵子才说:“我不敢。”


    以前读小学初中,老师们都说,只有成绩差的学生毕业后会回学校探望老师,而成绩好的总不见踪影。


    夏休思考过很多理由,因为成绩差的有时间,成绩好的为了保持这个水平而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所以没有空闲回母校。


    或者成绩好的确乎和老师所讲的那样,心思薄凉。


    但上了高中,到了现在,夏休才发现原来还有另一个更真切的可能。


    因为混得不如意,同那时的风生水起相比太狼狈,觉得对不起老师的期望和栽培,所以不敢回去。


    夏休就是属于后者。


    他以往得到过太多老师的赞赏、希冀,他们不理解他的病,苦口婆心地劝说,在他决定要暂时休息一个学期后,纵有不解,也支持,让他安心保养身体。


    返校的最初那段时间,老师们依旧会给他做思想工作,考虑他的家庭情况,甚至会给他免掉补课费和资料费用。


    夏休从他们那里获得过不被理解的痛苦,但受到的恩惠远远高于悲怆。


    他很感激他们。


    考上平川一中的择优生,其实远超所有老师的意料,他们对他的信心愈发强烈,确信他以后能考进好大学。


    但夏休还是把事情搞砸了,他没有如他们所愿一路畅通,而是连高一都撑不下去再次休学。


    倘若不是遇见任辞雨,夏休会退学的。


    他根本没脸去见老师。


    听此,任辞雨缄默无言,好一会儿才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们真的对你失望?有可能比起成绩,他们或许更想要你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呢?”


    “夏休,”任辞雨鼓励道,“不管是不是为了祁莨这件事,你都应该回母校看看。你的心在那里有个很大的结,你需要亲自去解开。”


    “可是……”


    “没有可是,”任辞雨的语气多了点强硬,“我陪你一起。”


    夏休叹了口气,无奈而难为地笑说:“那也得允许我做点心理准备吧,小雨医生?”


    “我又没叫你现在就去。”任辞雨哼了声。


    他将近喝完了果茶,云吞的份量又罕见的实在,他吃了大部分,还剩下五六个塞不进了。


    夏休见他一脸严肃地盯着碗里的云吞,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得道:“它们是哪里招惹到你了么,值得你一只一只递眼刀?”


    任辞雨说:“我吃不完。”


    夏休想了会儿,理所当然地说:“那就我吃吧,别浪费了。”


    任辞雨的视线顷刻落到他脸上。


    夏休不解地反问:“战火转移?任顾问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么?”


    任辞雨服了他这张嘴,让他把碗推过来,见夏休欲言又止的样子,警告道:“你暂时别说话。”


    “暂时到多久?”


    “我把云吞盛完。”


    夏休了然地颔首,搞不懂他是真的乖还是在装模作样。


    任辞雨把剩的云吞一个个拨到夏休的碗里,等大功告成后,他问:“你刚刚想说什么坏话?”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夏休前一秒刚改正他的说辞,表明自己为人端正,后一秒便说,“我其实想告诉你,我可以就着你的碗吃,不用像刚才那样大费周折。”


    “……”任辞雨神色木然地说,“我乐意,你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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