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圣依对上后视镜里任辞雨的眼睛,眸里闪烁泪花,浅笑道:“如果可以,请不要因为他生病而抛弃他。拜托你。”
“我不会的,”任辞雨喉间干涩,口吻从未如此坚定道,“我不会嫌弃他,讨厌他,不会将他置之不理。”
“那太好了,”夏圣依的眉轻弯,目视任辞雨的瞳多了温和,“今天也很感谢你第一时间安抚他。”
“身为他的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
“嗯。”她的神色有些阅尽千帆的慨然,“我始终痛恨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让家里变得更好,成为夏休的后盾,如果我再厉害点,那刚才就能替夏休摆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而不是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夏圣依经历的不比夏休少,还因为是个女生,时不时就会遭受骚扰。
但她的性格不同夏休面对麻烦的内敛,委屈了就找江倩哭诉,她们血出一脉,有相同的性别,靠在一起总是心贴心。
夏休是个男生,生活在自幼被忽视的环境,还没明白男女有别,就已经习惯了和家里的两位女性保持距离。
他得不到倾诉,像尿毒患者排不出的毒素那样,高兴和难过都堆在心腔里边,累积成癌。
夏圣依知道已不能从弟弟口中了解他更多,便尽力地工作,试图用物质方面满足他,但依旧有障碍,她做不到最好了,夏休还是要被欺负。
任辞雨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只能干巴巴地说:“我们可以报警。”
夏圣依笑了声,有点凄怆,皱眉为难地说:“如果学校要把这件事压下去,我们该拿什么和它斗呢?”
任辞雨顿时无话可说。
夏圣依后知后觉和他一个小孩子讲这些超过了,将车子停在楼下,换了副还算轻快的笑容道:“算了,等他们出结果再说。”
她递了把钥匙给任辞雨,“你们先上去,我停完车就来。”
任辞雨应了声,带着夏休上楼。
一开门,糯思便灵巧地蹦下沙发,飞跃着来到他们跟前,软绵绵地叫,仅仅得到任辞雨的回应。
它奇怪地歪了歪脑袋,昂起小小的脑袋艰难地想看夏休,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对劲。
糯思又喵呜一声,夏休还是不为所动,任辞雨赶它道:“糯糯,先自己玩会儿好不好?”
糯思显然回答不好,以往夏休一进门就要使劲抱它的,它不高兴了,抓了抓夏休的裤管,依旧得不到回应。
任辞雨提起它,让夏休先回房间等他,然后蹭蹭糯思软软的脸蛋,和它说:“我们不要吵他,他今天不太开心,就像你吃不到罐罐难过一样。”
糯思疑惑地喵了一声。
任辞雨碰了碰它湿漉漉的鼻尖,“总之先别找它,待会儿我喂你吃猫条。”
糯思听见猫条,什么不痛快都消散了,冲任辞雨嚎,任辞雨道:“嗯,我们拉勾。”
他用尾指勾了勾糯思的垫子,把它放落地,自己则往夏休的卧室走去。
房门半掩,任辞雨悄声推开,再轻轻合紧。
室内光线晦暗,夏休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指间捻了封信,看信纸浅黄薄脆,经年累月,有泪氤氲,滴滴点点,像不同时间段印上去的。
任辞雨靠近,坐在床边,手抵住他的肩俯下身,问:“看的什么?”
夏休无声把信展给他看。
任辞雨默念。
夏休,展信安。
他一顿,双眼惊愕地放大,快速朝下扫过,稚嫩的笔触青涩的语言,从小学起的仰望到至今的钦慕,无不是他见到空落落的座位后回家燃着蜡烛写下的文字。
他还能闻见那晚蜡烛干苦的味道,昏黄的光照得不分明,他需得将身子俯得很低去写。
一边想象夏休收到它时的表情,一边难过。
任辞雨呼吸急促,死死盯着这封信,想不到夏休三年过去了仍旧保留。
他想起之前他和夏休聊过的有关信的话题,全身止不住地颤栗,他艰涩地问:“你不高兴的时候,总会看这封信吗?”
良久,夏休轻轻嗯了声。
任辞雨张了张嘴巴,没发出声音,他以为他是去年正式认识夏休起才逐渐得到夏休的关注,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日日夜夜,夏休早已开始珍重他,他早已品尝到夏休泪水的咸涩。
他颤抖着环住夏休的脖颈,将脸埋入对方的肩膀,心又痛又软。
任辞雨异常的反应稍稍震醒了夏休,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又咬了下舌尖,神思清晰片刻后,转脸缓慢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他听见任辞雨轻声唤他:“学长。”
第44章 人们开始存在宇宙(5)
夏休一阵震动,有种怪样的熟悉,可他记不起这份熟稔从何而来,只能困惑地反问:“为什么要叫我学长?”
真相呼之欲出,又在嘴边湮灭,任辞雨认为现在不是坦诚的时机,他有私心想将其成为改变他们现有关系的媒介一种。
而且夏休此刻最需要的也不是知道信主人是谁。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想到就叫了。”任辞雨搪塞道。
换平时的夏休,势必要从他口中撬出真话,但眼下的夏休没有精力、也想不到打破砂锅问到底。
夏圣依停完车上来了,她开了点房门,和任辞雨对视一眼,确定夏休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后,她拐到厨房洗了盘水果送进来。
又看了看手机,她老板已经催促她回去了。
夏圣依烦躁地摁了摁眉心,对夏休说:“小休,我回去上班了,你有事情打电话给我和妈。”
夏休木愣愣地抬眼看她。
夏圣依不免心酸,时隔多年揉了把他的发顶,“辞雨陪着你,没关系的。”
夏休便嗯了声,夏圣依再嘱咐一些事,转身离开了。
卧室恢复寂静。
夏休不说话,任辞雨也安安静静地陪他发呆。
直到夜幕低垂,屋内暗得仅仅能隐约瞧见人的面部轮廓,任辞雨起身去开灯,夏休捉住了他的手,任辞雨不得不停下来告诉他:“我不走,我去开灯。”
夏休依旧没放手,任辞雨泄气了,挨着他跌在地板上,一条胳膊绕着曲起的双腿,偏脸看向夏休道:“你能不能说说话。”
夏休:“嗯。”
任辞雨纠眉说:“不要嗯。”
“能。”
“这个也不要。”
“好。”
“不要。”
“…行。”
“不要。”
夏休单觉得原本冥顽不化的神经都被任辞雨的无理取闹冲淡了些许,他终于做出除了一副僵木神态外的其他表情。
夏休不明显地叹息,好脾气地问:“那要怎么回答?”
“像这样,”任辞雨说,“每句话超过五个字,你要锻炼一下自己的语言系统。”
“我说的话你都是数一下?”
“十个字。”任辞雨说,“很不错。”
夏休但凡想沉浸在悲伤里都做不到,任辞雨太霸道了,几乎赶鸭子上架似的气势汹汹把人心底的痛挥散,让复杂渐渐填充情绪。
“小雨,以前也不见你这样。”夏休最终如此评价。
“我也没见过你像刚才那样惜字如金。”
“有苦衷的。”
“我也有苦衷。”
夏休深深被震撼了,究竟是他阅人太少,还是任辞雨的底色就是巧舌如簧的强横,他抿直了唇线,默不作声地打开了床头的夜灯。
朦胧的橙黄晕开了一小片亮色,夏休拢入这圈明光中,偏脸垂眸对上任辞雨的视线,“好任性啊小雨,因为知道我拿你没办法?”
“什么鬼。”任辞雨不看他了,环住膝盖下巴抵上去,“我在很认真地哄你。”
“嗯。”
“你又来。”任辞雨蹙眉,语气不悦。
“好,”夏休眉间多了抹清浅的笑意,“谢谢你很耐心很任性很可爱地哄我。”
夏休的心情是第一位,因此任辞雨没纠正他的形容词,问他:“你现在好一点没有?”
夏休刚要点头,想起任辞雨的要求,出口道:“好一点了。”
只有一点。
任辞雨想了想,从夏圣依送来的果盘里拿了几颗葡萄和草莓,道:“你吃,吃东西可以分泌多巴胺,会开心点。”
夏休无奈地看他一眼,依言拣了颗葡萄。
他慢吞吞吃完一颗,任辞雨又叫他吃,重复三次,夏休拾起草莓塞入任辞雨的嘴巴里,瞳里的笑无奈而纵容,“好了好了,辛苦你了,也犒劳犒劳一下自己。”
任辞雨被他堵得措手不及,想呛人又不行,把草莓吃进肚后,才没好气地说:“我自己会吃。”
“嗯。”夏休后仰靠在床沿,面色逐渐恢复往日的温和,眼底浅光涟涟,静静地注视任辞雨。
任辞雨和他对看两秒,歪头轻声问:“心里还难受吗?”
“它很好。”夏休道,“看见你就很好。我们小雨太厉害了,什么难过委屈到了你手上,全都变成了一蓬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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