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迎春变化也挺大,眉眼较从前温和很多,胖了点,只是因为车祸,所以脸上的憔悴比较多。可她幸福,眼含泪光,一眨不眨地注视为她唱歌的赵琪。
赵琪唱的《世上只有妈妈好》,童稚的歌喉清脆,听得刘迎春和赵方海连连发笑,赵方海逗她说:“世上只有妈妈好,那爸爸对你不好吗?”
赵琪说:“爸爸也好,可是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哄好妈妈。”
赵方海说她偏心,刘迎春则捏着赵琪的小手,问:“谁教琪琪的呀?”
赵琪稚声稚气地回答:“老师教的,她说妈妈们听到这首歌都会很开心。”
刘迎春便道:“妈妈很开心。”
任辞雨转过身,背靠墙壁,不再窥视下去。
他记起很久以前,读幼儿园的时候,老师也曾教他唱这首歌,他很高兴,放学跑回家缠着刘迎春给她唱歌,他此前怕唱不好听,特地在回来的路上暗暗练习,还一遍遍地让同学纠正他的发音。
他觉得刘迎春听到会对他笑,自从她和任胜平有了矛盾后,面对任辞雨的只有一张冷脸。
他高高兴兴地唱出第一句,刘迎春一把推开他,歇斯底里地吼:“你能不能别来烦我!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废物,简直和你那个死鬼爸一个样!!滚远点!!”
任辞雨以为她不喜欢,再也没给她唱过歌。
兜兜转转,原来不喜欢的从始至终是他而已。
他其实早该清楚的。
谁都不喜欢他,谁都弃他如敝履,任胜平和刘迎春刚离婚的时候,没有人想要他,是法院将他判给了任胜平。
他念小学时,任胜平和冯敏刚结婚没多久,感情和睦,一样讨厌他。他大冬天穿短袖,因为他们不给他买衣服,他自己一个人,瘦瘦小小的,别人说他像小猴子,跑去派出所报案,说任胜平冯敏虐待他,他才得到第一件棉衣。
他那时很想念母亲。都说小孩和母亲的连接性最深,因为她们同体将近八个月。
他想刘迎春会不会也思念自己。现在看来是不会的,她估计恨不得他去死。
任辞雨静静在门外面等候,不去打扰他们一家人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直到赵琪说饿了,要吃医院外卖的饭团,赵方海带她去,出来时见到他。
赵方海从没见过任辞雨,任辞雨也是第一次见他,对方愣了会儿,好一阵子才模糊猜出他可能就是刘迎春微信备注的任辞雨,脸上的笑容僵持不下,还是任辞雨先喊了声叔叔。
“你来了。”赵方海的笑容终于是落了下去,“迎春在里面。”
“嗯。”
赵琪好奇地打量任辞雨,指着他问赵方海:“爸爸,这是谁呀?”
赵方海把她抱起来,笑说:“这是妈妈认识的人,走,我们去买饭团,不然我们琪琪又该闹了。”
“我才不会。”赵琪的注意力很快被赵方海吸引回去,再也没功夫去关注任辞雨。
任辞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深呼吸几次,终于走进了病房。
里面开了空调,比走廊暖了好多。
刘迎春本来要睡觉,见他进来,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眉眼间还残留幸福的痕迹,慈祥地微笑道:“你是谁呀?”
任辞雨喉间干涩,一声妈呼之欲出,又被他吞回去,他此前猜想过他们要是再相见会如何,他会不会感受到相连那一半血脉的澎湃,而真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不过如此,刘迎春认不出他,她不承认他们相同的一部分,那任辞雨的另一半便冷却至结冰,什么滂沱什么汹涌,只是冰层的幻想。
他将果篮放在地上,艰难地开口说:“叔叔告诉我你出事了,我来看看你。”
刘迎春的笑容僵在脸上,似乎不可思议,又似乎反感至极,眉头轻轻皱了下,才说:“你长这么大了。”
任辞雨不知该作何回答。
美满的家庭总归软化了刘迎春灵魂的棱角,她顿了顿,问:“读几年级了?”
任辞雨吞下哽咽,“高一。”
“哪个学校?”
“平川一中。”
“那还不错,”刘迎春唇边挽起轻轻的笑,却不是对任辞雨,“琪琪说她以后也要上一中,照她那成绩,不知道能不能如愿。这孩子就是顽皮,一点也不爱学习。”
“…嗯。”
刘迎春意识到自己多说了,拐个弯问:“吃过早餐没?”
“吃过了。”
两相沉默。
任辞雨知道不便多待,嘴巴张了张,第一遍没发出声音,等第二遍,说:“你没事就好,那我走了。”
“嗯,”刘迎春没有挽留的意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面上的表情有点冷,“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任辞雨没有回应,他说不出话,声道塞满的全是泪水,像把大海全都吞进去,吃太多了,要反刍,连带好几年的痛苦、悲伤、思念一起,通通吐出来。
他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母亲。
任辞雨踉踉跄跄地跑到厕所,锁上门,背靠门板蹲下去,泪水总也流不尽,他恍恍惚惚好像回到小时候,犯了错被任胜平关进小黑屋,像失明,他很害怕,一直哭,喊妈妈。
刘迎春听不见。她总是听不见,或许是不想听见。
他哭得很厉害,哭一切,哭无助,哭孤单。
他打电话给夏休,他觉得他需要精神支柱,夏休很快接通,笑问他:“处理好了?那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了么?”
他答不出,很久很久,轻轻的,仿佛呼吸一样,喊了声:“哥哥。”
“嗯,”夏休像听见他的难过,他的寂寞,哄他说,“乖乖待在那里,再发个地址给我,我们一起去吃你爱吃的,好不好?”
“…好。”
第28章 坏蛋
夏休是在医院走廊的拐角捡到的任辞雨。
他背靠墙蹲着,正对一扇大开的窗,能看见楼下园子生长起来的山茶树,满满盈盈,框了无边的绿意,带点萧索的寂寞,会穿梭冷风的哭吟,白色的蓓蕾颤颤巍巍,花香冷冷清清地膨胀渗透。
南方的冬季太潮湿,任辞雨整个人像场回南天。
夏休停在他旁边,去揉他的发顶,浸了满掌的寒意。
任辞雨仿佛才知道他的到来,滞缓地扬起脸,泪痕估计被洗掉了,只剩下发红的眼眶和鼻子。
夏休朝他露出抹微笑,向前关了窗,边摘下自己的围巾边问:“等久了吧?”
“没。”任辞雨的声线微微泛哑,鼻音浓重。
夏休将围巾系到他颈上,绕了一圈,再用手背贴贴他的腮,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怎么在这里吹风,冻感冒了多不好。”
“不会。”
情绪是奇怪的事物,得到漠视与伤害,难过一阵子就会渐渐平复,可倘若拥有的是关心和安慰,却会似洪水决堤,将人的神经与骨肉冲得七零八落,摇摇欲坠地掉着滴答滴答落个不停的泪水。
夏休见他忍不住的样子,轻叹一口气,牵过他的手扶上自己的肩,然后将他拥入怀中,像安抚应激的小猫,柔和地抚摸任辞雨的后脑勺与后颈。
共情能力太强,夏休的心也跟着泡发,他说:“不要憋着,我又看不见,憋久了还会坏了身体,你说对不对?”
任辞雨埋在他胸口,轻轻颤着,抽噎地说:“我不想哭的。是眼睛难受。”
“嗯,”夏休顺着他的话头低笑道,“眼睛太坏了。”
夏休这句哄小孩的话不亚于最锋利的斧头,凶狠地劈碎了任辞雨十多年来费尽心思筑起来的心理堡垒,他忽而哭得更崩溃,泪水一阵阵地洇湿了夏休风衣的毛领。
“我们小雨怎么还越哄哭得越凶了呢?”夏休放轻声线,他知道任辞雨此刻需要关爱和倾诉,便问,“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任辞雨吞了一声泣音,断断续续地将刚才他在病房的经历吐露给夏休听,末了补充一句:“我早该知道会这样的,她和任胜平一样,都不喜欢我,我是脑子抽风才决定来看她。”
夏休默然一瞬,温热的指腹捏了捏任辞雨的耳廓,他敛下眸,注视任辞雨微微显出来的两只湿漉漉的眼珠,慢声道:“不是你的问题,你来医院只是因为还爱着她,因为她是你的母亲,所以当她遭受生命危机的时候,你出于正常人的良心来探望她。”
“哪怕你清楚做出这样的行为也是吃力不讨好,但你还是做了。你太善良了,他们才是真正的坏蛋,他们辜负了你的爱,你的孝心,因此以后他们要失去这份真心了。这是他们的损失,是他们脑子有问题的地方。”
“我们小雨这么可爱,只有眼瞎的或者心被什么脏东西蒙住的人才会不喜欢你。”
任辞雨滞住,夏休的语调和言语都太温柔,如同往骨子里哈一口气,不过分灼热又失掉了冷意,裹挟人体必备的水分,畅通无阻地遍布全身血管,于是呼吸之间也携带夏休口吻的轻和与暖热,一点点烘干瞳孔里的漫长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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