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夏休肩上,连带这些日子强撑住的不适都通通反刍。
夏休捂住眼睛,那里一直下雨。
他呼吸不上来,仰起头拼命汲取空气,消毒水的气味海水一般倒灌。
夏休需要清醒,可他现在连听觉也丧失,充斥耳边的只有嘈杂无意义的喧闹,是灵魂深处散发的痛苦悲鸣,旁人常说的幻听。
老师找过来了吗?以后应该笑话他的人会更多吧。
贴在身上的标签会不会多一张神经病,和脆弱、傲慢一起,成为别人宣之于口的传闻中的天之骄子。
夏休死死咬住手腕,那里纵横一道道伤口,现在重新遍布新鲜的带着血痕的牙印。
他为什么会把事情弄得这样糟糕。
他为什么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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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数学本想到夏休在的考场找他,他们商量好了要等彼此的。
但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看见夏休的身影,任辞雨以为夏休忘了,正要回教室,却发现走廊上的人都神色各异,有的好奇有的讥讽,似乎在讨论什么不得了的事。
任辞雨对八卦不感兴趣,经过时忽而听见了夏休的名字。
他脚步一顿,拧起眉,对着说话的人问:“不好意思,夏休怎么了?”
“你是他班里的人?”男生说,脸上的笑容多了点意味不明,“他缺考了,考场上突然发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整个学校的老师都在找他,这么大动静你也不知道吗?”
他的措辞让任辞雨很不舒服,男生没看见,望了望四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听说夏休精神方面有问题,是不是真的?”
任辞雨眉心皱得更紧,“关你什么事,”他冷声说,“下次讲话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不介意帮你用消毒水洗干净。”
男生也气了,“欸你他妈好端端的怎么骂人呢。”
任辞雨特别没礼貌地冲他翻了个白眼,快步穿过人群跑上天桥去找卢英。
“你说夏休?”事情好像特别棘手,连卢英的神色都不太好,“他有点事暂时回家去了,你找他干嘛?”
“我们约好了吃完饭去图书馆。”
任辞雨面不改色地胡诌,他本来想跟卢英请假,但必定要家长的同意,而照任胜平和毛敏那恨不得揪出他有瑕疵的地方好好骂一顿的劲,任辞雨便懒得通过这个正规的途径出校门。
夏休的情况不容耽误,任辞雨告别卢英后边下楼边思索,他要赶快到夏休家看看,不然心里不踏实。
既然请不了假,那就只能翻墙出去了。
任辞雨一直都是老师口中的好学生,因此根本不知道一中哪个地方方便偷溜而不会被发现。
他急得不行,回教室的途中看见林文轩,倏尔灵光一现,林文轩不算老实,翻墙的次数很可观,目前也没被老师发现过。
思及此,他立马堵住林文轩,开门见山地问:“哪里翻墙出去最好?”
林文轩没想到会被好学生这么问,愣了会儿,直到任辞雨催促,他才呆呆地说:“东门那一块就挺好。”
话落,他刚想问你要干嘛,任辞雨已经丢下一句谢谢跑走了。
林文轩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半晌说了句我操。
林文轩没有撒谎,东门算学校的小门,比较偏僻,绿植又多,掩护得比较深。
任辞雨严谨地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人后,找了个下脚合适的地方,搬了几块石头当垫脚板,随即助跑跳上去,扒住墙往外跳。
他的动作流畅利落,简直看不出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学校距离夏休家不算远,晚练在一个小时后,哪怕时间足够充裕,但任辞雨依旧拿出最快的速度跑到夏休家。
天色已近迟暮,晚高峰车辆和人流似海,路灯渐次亮起。
任辞雨停在熟悉的防盗门前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嘴唇都白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始敲门。
没人应,也没人来开。
任辞雨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他紧锁眉心,继续敲门,并抬高音量喊人。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咔哒的开门声。
任辞雨想都没想,搂着夏休的脖子直接撞进对方怀里,压抑了好久的情绪才渐渐回溯,他嗓音干涩地说:“你不要我了吗。”
第15章 悸动
夏休的情况尤其不好。
那是任辞雨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面容惨淡,黑发凌乱地遮住了眼睛,全身轻微地发抖,破败得像堆簇在路边、被雨水侵蚀腐烂的枯叶。
他听见任辞雨的话,滞缓地偏了偏头,下巴擦过任辞雨的发顶,声线涩哑地说:“对不起。”
最严重的阶段似乎过去了,夏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家,好像卢英打了电话给江倩,江倩临时请假带他回来,看着他吃完药又叮嘱两句,确保他暂时没有自伤行为便去上班了。
夏休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没有开灯,阳台的门也不关,躯壳空荡荡的,肆意横行冬风的凛冽,直到任辞雨敲响房门。
“对不起,”夏休又说,喉间再次涌上哽咽,但他哭不出来了,眼睛漫开无法宣泄的钝痛,“我也想考好试的、但是……”
“没关系,这不怪你,你没有错,不需要道歉。”
任辞雨有些手足无措,他捧住夏休的脸,轻轻拂开对方遮挡视线的碎发,果不其然发现一对红肿的眼睛和哭得乱糟糟的脸,他皱着眉,又好笑又心疼。
夏休估计也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太雅观,别开了脸,抿唇。
任辞雨拭掉他眼角的湿润,放轻了语气问他:“现在好点了吗?”
夏休闷着鼻音嗯了声。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夏休低头,没答话。
“那谁带你回来的?”
“我妈。”
“阿姨呢?”
“上班了。”
任辞雨默然一瞬,夏休看了他半会儿,问:“进来吗?我家只有我一个人。”
任辞雨便跟在夏休后面进门,带上锁回头的那瞬间,他隐约瞧见夏休腕口有抹鲜艳的痕迹。
他呼吸沉重起来,猛地拽住夏休的手,掀开袖子,或新或旧的刀痕、牙印斑驳刺目地交织缠绕,暗红的血迹凝固出清晰的纹路,任辞雨的眼眶顷刻湿润起来,鼻息间仿佛能嗅闻到酸涩的血腥气。
他红着眼抬头去看夏休,夏休只是拿掉他的手,把袖子拨了回去,说:“没事。”
任辞雨艰涩地问:“疼不疼?”
夏休静静地凝视他,半晌,反问道:“我说疼的话会怎样?”
任辞雨说:“我们去医院。”
夏休叹了口气,像理智因为任辞雨的闯入渐渐回笼,他的反应终于不那么机械,多了点平时的散漫劲,抬手揉了把任辞雨的发顶,安慰说:“不疼的,没有感觉。”
“可是——”
“你怎么来找我的?”
夏休似乎不想再继续那个话题,生硬地打断任辞雨的话,问。
他摁亮了电灯,带任辞雨到沙发上坐着。
任辞雨由他意回答:“翻墙出来的。”
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放各种药物,夏休平静地将它们收拾好塞进下方的柜子里,闻言道:“不怕被捉?”
“那些无关紧要,”任辞雨目含担忧,夏休以为他要问自己到底生什么病了,谁料他只是说,“比起挨罚,我更在意你的安危。”
夏休愣住,蓦地看向任辞雨,对方脸上的忧心不算假,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却又轻飘飘的,不会对人造成负担。
他无法言说这种感觉,像迎面一阵风,以为是严冬的恶作剧,可真正触摸到,才知是暖春的馈赠。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没发出声,等第二次,才问出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任辞雨答道,眼神认真,“因为我喜欢你。”
夏休有些迷惑了,朋友间的情谊原来能达到这种地步吗。
也许真的会吧,可不知为何夏休竟从中品味到淡淡的失落。
他疑心自己已经病得如此深重,倒向沙发,情绪因为任辞雨的三言两语出奇地好转,那可是此前未曾有过的事。抑或药物发挥了作用?夏休现在更想相信这是独属于任辞雨的魔力。
任辞雨发现了他的变化,踟蹰两秒,仍旧忍不住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夏休枕着沙发软垫别过脸对上他的眼睛,“真想知道?”
“嗯。”
“原因?”
“你说不说。”任辞雨威胁道。
“你怎么又变凶了。”夏休唇边挽起无可奈何的笑,脸颊挨着沙发,发丝半掩微青的瞳孔,在灯光弱弱的照耀下显出流光溢彩的绚烂。
他的脸色还是不久前的颓唐,唇色倒恢复了一点红,有种神奇的吸引力。
“我哪里凶了,”任辞雨不知不觉曲肘搭上沙发,脸颊倚过去,和夏休面对面的姿势,情不自禁地说,“你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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