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玩着夏休的手指,认识对方之前,任辞雨从没想过世界上会有夏休这样哪哪都好看的人。
他的手指匀称瓷白,骨骼的轮廓分明,很长,掌心薄而宽,比任辞雨的要大一圈,如果可以牵手,那肯定会特别暖和。
任辞雨专心地玩着,直到耳边响起一声闷沉的笑,还有着刚醒的倦哑,问他:“又在干什么坏事啦?”
夏休丝毫不觉得这个姿势有多暧昧,他拢起任辞雨作乱的手,像任辞雨方才幻想的那样,轻轻松松地扣得他动弹不得,沸腾的热意带点汗的潮湿渗透到心里。
任辞雨怔了会儿,偏过头,他们的呼吸有一瞬间交织,夏休离远了点,他眸尚且半阖,懒懒的,见任辞雨干瞪着眼不说话,“嗯?”了声,问:“睡懵了?”
“没……”任辞雨喉间也变得涩哑,他挣开夏休的手,撑坐起身,低头看着还维持原本姿势的夏休,说,“快六点了,我要回家了。”
夏休问:“不留下来吃晚饭么?”
任辞雨摇摇头,“回晚了会挨骂。”
“好吧,”夏休也起来,抓了把头发,午觉睡太久,他脑子有点晕,“我送你下去。”
雨一直没停。
任辞雨撑开伞,夏休倚着墙提醒:“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任辞雨说:“我手机坏了。”
“…我忘了,”夏休站直,想了想问,“还修得好么?”
任辞雨形容了一下,“它像玻璃一样,碎了。”
夏休有点想问到底发生了事,却不愿任辞雨伤心,又问:“有没有备用机?”
任辞雨摇头。
夏休默然一瞬,“那我们怎么联系?”
“不知道。”
夏休思索一阵,“买部新的?”
“等过年我有钱再说。”
夏休抓狂,“这段时间呢?”
任辞雨提议:“写信?”
“……”夏休说,“你回去随便找个人给我打通电话报平安,好吧?”
“嗯。”任辞雨应着,步入雨中,“我走了。”
“注意安全。”夏休和他挥手。
从夏休家回去需要坐两个站的公交,任辞雨下车步行一段路程进入小区,借了保安的手机给夏休打电话,然后乘电梯到了十五楼。
他拿出钥匙开门,客厅堆簇着欢乐,成男成女还有小孩的笑声,偶尔穿入电视的台词。
任辞雨换了鞋穿过玄关,原本吵吵闹闹的三人见是他回来,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唯剩电视还在播放动画片。
任辞雨心底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适应随时随地压下来的沉默,他装作看不懂冯敏冷漠的神色和任胜平紧皱的眉头,唤道:“爸爸,阿姨。”
他们都没应。
冯敏看着坐在地毯上玩乐高的任青玉,温柔地提醒道:“注意一点,玉玉,别划伤手了,你刚从医院回来呢。”
话落,她拿起一颗草莓送到任青玉嘴边,哄说:“来,吃草莓,不然就被别人吃光了。”
任辞雨敛下眸,平静地经过电视。
任青玉推开冯敏的手,“唉呀我不吃,我饱了,不要打扰我。”
冯敏溺爱地笑了,“你这孩子。”
任胜平点燃了一支烟,他和任辞雨的相似处很少,胡髭也不见刮,有个大大的啤酒肚,典型的中年男人形象。
他吸了口烟,不耐地对任辞雨说:“去哪里了这么晚回来?下次再晚点睡大街去。”
“同学家。”任辞雨答道,他答完就要回卧室,任胜平被香烟腌制得粗犷的嗓音继续说:
“一天两天净想着玩,我看你也不需要换手机了。”
任辞雨的手机今早就是被他摔烂的,只是因为任辞雨睡晚了没有按时起床。
“嗯。”任辞雨没有和他争辩的心思,拧开了门把。
任胜平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晚饭在餐桌上。”
“我吃过了。”
“在外边吃的?”冯敏淡淡地来了一句,“以后你每天的生活费我看也不需要给了,省得不知道拿这些钱去做什么。”
任辞雨说:“那是我妈给的抚养费。”
冯敏钉了他一眼,随即看向任胜平,“你看看你儿子,像什么话。”
任胜平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行了,快滚回你房间里去,整天吵吵吵。”
任青玉似乎拼好了一个小人,高兴地举起来给冯敏看,冯敏夸了他一句真棒,任青玉嘿嘿笑起来,又递过去给任胜平,任胜平微笑着揉了把他的脑袋。
任辞雨没什么感情地注视着这一幕,进了房间。
多年的经历让他习惯了被这些人无视、针对和谩骂,难过吗,嫉妒吗,任辞雨说不清。
他的父母在他六岁时离婚,母亲不要他,他只能跟着任胜平。
任胜平根本不理他,所以任辞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起初他会整夜整夜地哭,任胜平嫌他吵,会将他单独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任辞雨从最开始的恐惧、委屈变成平静和无所谓。
后来任胜平同冯敏结婚,生下了任青玉,任辞雨在家庭里的存在感便越来越微弱,现在连亲戚也基本视他为无物,就像任胜平和冯敏那样,什么东西都会刻意避着他或者直接当着他的面给任青玉,叫任青玉不要让他知道。
见过的偏心多了,就会不在乎。
任辞雨不需要家里的人爱和关心,哪怕心底本质仍旧渴望,但他知道那是垃圾,是不可能,所以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对他们产生任何幻想。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离开这个牢笼,再也不回来。
任辞雨深吸口气,吞掉一切的酸楚,拿出背包里的书继续刷题。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直接被人打开,任青玉探了颗脑袋进来,他长得和冯敏很像,眼睛圆圆大大的,别人都喜欢他的可爱相。
他神神秘秘却极具炫耀意味地说:“我们今天出去玩了。”
任辞雨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呢?”
“吃了很多好吃的。”
“嗯。”
“爸爸妈妈叫我不要告诉你。”
“随便。”
“他们说你是赔钱货。”
“嗯。”
任青玉见怎么惹他都不生气,便做了个鬼脸,离开了,隐隐能听见他欢脱地和任胜平说:“爸爸,哥哥说他不需要。”
任胜平骂了句什么,任辞雨没听清。
他只是忽然,非常非常想念夏休。
第14章 变故
少了手机联系起来不方便。
任青玉病好了,因此任辞雨需要上晚自习,夏休如常,这就导致他们每天除了从早晨到校起一直延伸至下午放学能有交集外,其余时间都处于想聊聊天都做不到的状况。
夏休只有任辞雨一个朋友,他丧失这种东西很久了,一旦得到心脏便成了无底洞,需要越来越多来自外界的情感替他填满庞大的缺口。
他习惯了曾经每天各种时候不间断的见面,等意识到晚上又要一个人时,他从未发现原来孤独能膨胀到这种地步。
夏休提出过他给任辞雨垫钱买手机的主意,任辞雨没同意,问他原因,只是说不合适。
夏休不知道这究竟哪里不合适,他像戒一种成瘾的毒,一到夜晚便难受得厉害。
偶尔的失眠变成持续性,药物逐渐压制不了溢出心口的不舒服。
夏休很不开心。
甚至这种差劲的状态蔓延至月考。
夏休处于抑郁时见到太多的人会应激,手指一年四季不停止的颤抖掀起了心脏刺骨的疼痛,他看着摆在面前白花花的试卷,明明印了很多笔墨清晰的字,可他硬是什么都看不清。
抑或看清了,大脑无法识别这到底是什么字。
夏休深吸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视线愈发昏花,连带脑袋也一阵阵晕眩。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写字声与翻页的动静,他甚至能听见微弱的低语,紧接着那窃窃的说话声渐渐变大,吵得他浑身紧张发抖。
夏休去看旁边的人,看不清,监考老师注意到他的动作,警告他老实点,不少同学都看向他,像冰冷的一捧火,烧得他七零八落。
夏休忽而无法辨别他在哪里,他想说话,可组织不了语言,他茫然地看向监考老师,身边的人都在笑话。
他记起初二的某次月考,他第一次发病,也是这样,什么都不看见,也理解不了,他很恐慌,他无法承受跌落神坛带来的巨大施压和嘲讽。
所以他逃走了,像这次一样,夏休猛地站起身,不去顾后果,只想逃避往事的阴影。
监考老师在后面追着他喊,穿过的重重教室无不投来学生或诧异或鄙夷或佩服的目光,夏休都看不见,他呼吸不上来,他跑到厕所里去,锁上门背靠门板蹲下身去。
他知道事情又被自己弄糟了,他辜负了任辞雨的期待。
像以前想替妈妈出口气让她不再受人欺负,却导致妈妈丢掉工作一样;像初中时本来想帮人补习功课,结果对方说他看不起他,到处诅咒他去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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