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是这样,每段关系都在他手里变得格外糟糕。


    夏休深吸口气,嗓子里有了哽咽,他使劲吞下去,感到头晕,耳鸣孜孜不倦地缠上来,连视野也仿佛晕开了一叠墨,昏花暗淡,瞧不清楚纸上的字迹。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任辞雨,对方已经照他说的在写作业,面向他的侧脸像浸在水中,看不真切,可一样的冷。


    夏休整个下午都丧失了对文字的判断能力,听不懂周围的窃窃私语,连堆满在喉间的词句也找不到出口。


    等放学铃一响,他随便收拾东西便拎起书包快步离开了,他没有选择回家,而是跑去了海边,泄力将自己砸到礁石上,肌肉与骨骼传导的疼痛某一瞬间会让他觉得痛快。


    夏休仰靠着礁石,天不见晴,一块雾蒙蒙的灰岩,翻卷的海浪也是暗色系,他疑心自己是否变成了色盲。


    风太大了,从天边,从世界各地源源不断地滚落,他被这强烈的拉锯撕扯,身体疼到麻木,眼睛酸涩得厉害,仿佛海水被他无形吸进了肚子里去,再通过流泪的方式还回来。


    他去够书包,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动作,他费了好大劲才成功,拉开拉链,指根一直在抖,他从夹层里的小口袋拿出一封信,他吐出口气,发现信封明艳的一尾蓝还能沾染他的瞳孔,于是笑出了声,高兴自己原来并没有严重到看不清楚颜色的地步,可随后他发现脸颊流过湿濡的痕迹,像雨点下落,或者一条河的淋漓,他迟疑地碰了碰,原来是眼睛在痛哭。


    泪水晕花了视线,可他没空去管,他颤抖着双手小心展开信,被反复折起打开的信纸早已有脆弱的折痕,纸的边沿泛滥时间暗黄的潮汐。


    这是一封跨越将近三年、始终被夏休完好保存的信,他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可对方或许无意或许只是出于短暂的喜欢才会流淌的纯粹感情,支撑夏休度过了无数个被泪水尘封的日子。


    他第871次咀嚼这封信,指腹压在信纸角落点缀紫藤萝的位置上,像从前的每一次,心里品读——


    亲爱的夏休同学,展信安。


    我今天去找你,发现你已不在教室,听传言你生了很严重的病,需要回家调理几天,原来竟是真的吗?


    很抱歉私自打听你的生活,但绝不因为恶意。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我们是小学校友,我从读一年级起就知道你的名字,你比我高一届,曾经教你的老师后来也教过我,他们都很喜欢在课堂上为你留几分钟时间夸赞你的才智与过人之处。


    我第一次见你,是刚开始读小学的第二周,开学典礼上注视你在红旗下领奖,起初我并不在意,更多的是无法理解在平川这样的小县城考取市第一是何等的荣光。


    后来我才慢慢地关注你,不仅有老师每天介绍你传奇事迹的功劳,还有你次次考取市第一带给我的震撼。我并没有你那样厉害,我要拼尽全力才能考到县级第一名,所以我知道你究竟有多优秀,有多努力。


    我将你视作我的目标,我想要追赶上你的步伐。


    我从前也想过要不要和你交朋友,读五年级时偷偷溜到六年级的楼层去找你,发现你在座位看书,是三体,我当时感觉你好厉害,毕竟我依旧在念儿童读物,而你已经开始接触深奥的科幻书。


    我惭愧不已,跑回了教室,把郑渊洁的书还给了图书馆,重新借了本大头书,我专门挑的最厚的那本,是雨果的《悲惨世界》,可想而知,一百页都没看完,我便灰溜溜地还书去了,继续看我的童话书。


    请不要嘲笑我,虽然我知道自己很招笑。但实话实说,从那时起,你便在我心里占据一个很高很高的地位,我时时刻刻关注你,在远远的地方,看见你和朋友嘻笑打闹,看见你去帮助被霸凌的小朋友,看见你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都拿到第一名,我好开心,我为我能有这样的偶像而自豪。


    我一直想和你并肩,想让你也认识我,所以我努力地考上和你一样的初中。


    现在我读初二了,这一年多以来,你果然依旧一骑绝尘,班里的好多女生都在暗自仰慕你,男生也无不钦佩你,你太优秀了,不仅成绩好,体育、美术、音乐你照样有超乎常人的天赋,我听班主任说,你争取到了省级奥赛名额,只要拿第一名,就可以不受地级户口方面的约束到省重点高中读书,我特别高兴,晚上下自修跑去看你,见你在写题。


    教室里面闹哄哄的,只有你安安静静,像一颗稳定的恒星,而其他人都是杂乱的卫星或者陨石。也许这个比喻很不巧妙,但我那时的确是这么认为。


    我也安安静静地看你,只是为什么,平白无故有些难受。我的错觉吗,我发现你似乎很孤单。


    后来又过了几天,初三要开家长会,大课间时我在三楼走廊望见你在礼堂门外,背靠窗棂发呆,周围的人都是成群结队,只有你自己游离人群之外,我终于确定,你在难过。


    我一时很慌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思来想去,拿出一本字典,跑下楼,气喘吁吁地停在你面前,尴尬地顶着你诧异的视线,轻若蚊蝇地问:“学长,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我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你,怕你发现我的脸很红,不过你长得好高,实际上早就看见了吧。


    你怔了会儿,随即笑了声,接过笔和字典,说:“学弟,我可以在你的这本书上签个名字吗?”


    语言无法表达我的震撼,我那时被你说得有点想哭了,闷闷点头,又怕你觉得我太冷淡,补充了一句当然可以,其实哭腔很明显了,我听见你诧异地又笑了声,然后在字典上写了你的名,你的字很好看,比外边卖的字帖还要好,我呆呆地看着这几个字,直到你递过来两颗水果糖。


    你说,这是最后两颗了,别哭了好不好?不然我得翻墙出去给你买了。


    为什么不叫你家里人买呢。我那时就很疑惑,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你一眼,发现你在笑话我,是吧?眼里的笑意跑出来了,夏休,你真坏。


    我拿过你手里的糖,有点气,暂时不想跟你说话,但记起不久前你孤零零的样子,又泄了气,舍不得凶你。


    之后的事不写上来了,想起来尴尬。


    总而言之,夏休,对于我来说,你一直都是最好,最优秀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你,你始终是我心目中的第一。


    请好好休息吧,奥赛不参加就不参加了,没关系的,这个世界的机会有很多,你没有它也能凭借自己的实力过得好,与其说是机会成就你,不如说是你成就你自己。


    你掌握着你的命运,所以根本不像老师说的那样,你是由机遇堆起来的。夏休就是夏休,独一无二、无人能比的夏休,没有谁能超越你,你始终是最厉害的那一个,只是你现在需要对抗的目标换了一个而已。


    那些总爱在旁边说风凉话的人,请不要在乎他们,他们才是真正的懦夫,因为嫉妒你,因为比不过你,所以用下三滥的手段私底下诅咒你。


    不过夏休,仍然有好多好多人喜欢你。倘若以后他们渐渐疏离,请记住还有我。


    我永远永远最喜欢你。


    ——2024年9月20日


    海边的风特别大,泪水干涸在脸颊,会牵扯出滞缓的钝痛。


    夏休仔细地把信折好塞回去,他已经对信里面写的场景没印象了,因此记不起信的主人到底是谁。可阻止不了他的思念,如同落水者溺毙前对远处施救的人的眷恋,他每次难过都会用这封信哄好自己。


    他曾经想过如果像对方所写的那样他们认识就好了,但又觉得不认识为好,他其实是个差劲的人,认识了,那人同样会讨厌自己。


    就像任辞雨。


    夏休又在海边坐了会儿,等心情逐渐平静,他抹了把脸,慢慢走回家。


    第8章 和好


    第二天小雨,廉纤柔绵的絮雨,像大海蒸发的盐,拥有广袤的严寒和浸入骨髓的咸涩,一路从鼻腔干进肺部,是不属于这种天气的一场大旱。


    夏休懒得打伞,淋着雨走到学校时,发丝结了密密麻麻的水滴,他随手拍了拍,再把半湿的额发撸到后脑勺,浓眉半压,显得恹恹的冷。


    他对过人脸识别,正要进去,忽见旁边传来一声惊愕的呼唤:“夏休!?”


    夏休循声而望,看见穆洋站在落后他两步的地方,满脸诧异地盯着自己。


    对方生了张清秀的面孔,上初中那会儿挺受女生青睐。但对夏休而言无论怎么看怎么刺眼,他应都没应,拉上冲锋衣的链子掉头就走。


    穆洋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捉住夏休的手腕,“等等、夏休。”


    可抬头对上夏休冷淡的眼神那刻,他却欲言又止起来,夏休皱眉挣脱他的束缚,不耐地问:“做什么。”


    “我……”穆洋支支吾吾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学校?”


    “和你有关?”


    校门口毕竟学生众多,他们的动作又不算小,自然引得一些人频频观望,穆洋本就是个好面子的人,被夏休这一问,脸青一阵红一阵,他说:“我关心你,你语气那么冲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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