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西三知道他肯定会用神识守着,没有跟他抢,见状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朗旭没回他,外面雾气蒙蒙,众人或攀谈或等候,而里面却已震开了。


    段惟就像没感觉到地面的震颤,继续道:“我也知道执念已成,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放下的,既然我现在拿的是那孩子的身份牌,我可以跟你说说这一路的感受,不保真,仅供参考。”


    “没父母的孩子,儿时可能会碰上几个好心人照顾一二,但大部分时候都得独自忍受孤寂,会受人冷眼,被同龄的小孩欺负,会哭也会受伤,我在某些时刻会分外想念父母。”


    “比如满腹委屈,绝望无助,病痛难忍和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看着牌位,“那心头涌上来的,全是对你们的恨意。”


    震颤倏地停止。


    朗旭看着段惟,他的神色始终没变,“恨意”两个字也说得极为平静。


    段惟又咬了口灵果,吃完了咽进去,说道:“怨恨在那时会变得非常浓烈,脑中的念头一个个地往上冒,想着你们既然那么轻易地就抛弃了我,当初何必生下我?又想我是否曾做错过什么,若我足够好,你们是不是就不会扔下我了?最后想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将来出人头地,我定要让你们把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等长大一些接受现实,习惯了自己无父无母,就不会总这么想了。”他说道,“再长大一些,偶尔也会思考父母是不是也身不由己,中间是否有误会,又是不是正在到处找我,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与你们团聚,从此我也有人护有人爱,不用总是独自一人硬撑着了。但这种时候很少,因为人长大了,不爱做梦了……哎,你还真别说,这果子挺好吃的,这些便宜儿子还挺孝顺你。”


    话落,眼前灵光一闪出现了一个盒子。


    段惟看得意外,好奇地打开,一股浓烈的灵气瞬间溢出——是颗灵果。


    把古境的时间算上,这灵果起码得有上万年了。


    他眨眨眼反应一下,合上盖子诚恳地问道:“爹,还有吗?”


    牌位:“?”


    朗旭:“……”


    段惟讲道理:“便宜儿子也是儿子啊,不能太抠门,我自小孤苦无依,受尽欺凌,爹啊……”


    洞府又开始震颤。


    段惟察觉盒子要跑,急忙抓紧了:“好了好了,我不要了,我接着往下说。”


    洞府再次安静。


    段惟把盒子塞进储物器,又将手上的灵果啃完,这才道:“成长的过程遇见过坏人,也遇上过好人,世道是难,可也没有糟糕透顶,凑合能过吧。”


    “没有父母养我,我就自己养自己。”他轻松道,“等长大后有能力了,我就把自己重养一遍,一一去弥补儿时的缺憾。”


    “我知道真相回家的这一刻,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怕我怨你为何不早点找到我,还是怕我不够恨你?是会痛心于我这些年过得不好却强行说好,还是轻易地就原谅了你们?”


    段惟轻叹:“我没当过父母,不知做父母的感受,所以我不会轻飘飘地对你说没关系,都过去了。我只能以孩子的视角告诉你,怨八成是怨过的,过得也肯定没那么好,但得知自己是意外走失,就会解开心结,心想原来我不是被父母故意抛弃的,也就不会怨了,只会觉得遗憾,感慨造化弄人,没能亲眼见见你们,也会心疼于你们走得不甘和痛苦。”


    他看着面前的灵酒,伸手倒了一杯:“但缘分就是如此,没有办法。”


    说着他拿起酒杯,也像前面的某位乞丐一样,缓缓地洒在了地上。


    接着他又将酒杯重新倒满,说道:“往好处想,凡人能入轮回,上天看他那一世过得辛苦,第二世可能会给他安排个好胎。轮回几世后,如今修真界灵气繁盛,他说不定成了修士,也说不定来过这里,而你们冥冥之中也已见过了,只是你不识他,他亦不知你。”


    段惟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道:“世间多不公,但日子还得照过啊,孩子会继续走他该走的路,你也早些放过你自己吧,爹。”


    他站定抬手,板正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外面的人看着他出来,见这雾气毫无变化,便知他也败了。


    斐墨和傅星宇有些意外,都没想到他会失手。


    不过人无完人,不足为怪,二人迎了两步,突然感觉有凉意落下,同时抬头。


    卫西三迈出凉亭走向洞府,此刻正走到一半,也抬起了头。


    老板与老板娘怔住。


    几位乞丐伸手确认了一番,惊道:“下雨了?”


    雨滴稀疏地坠落,渐渐连成了一片。


    老板愣愣地看着,眼眶发红:“主人……”


    老板娘喃喃:“执念……在消散。”


    周围的人闻言震惊,齐齐看向段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辛舒扬倒是已经习惯了:“果然,还是你有办法。”


    段惟道:“我就是寻常地和前辈谈个心。”


    老板和老板娘一起朝他走去。


    老板娘只觉怀里一空,橘猫一跃而下,率先到了他面前。


    段惟有些惊喜,蹲下对它伸手。


    橘猫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定了定,扫见他伸来的脏手,立即避开,扭头又回去了。


    段惟:“?”


    就只是过来看他一眼吗?


    他忍不住追了几步,橘猫听到他的脚步声,顿时跑得更快了,一下窜回到老板娘的怀里。


    段惟没有放过它,强行撸了一把,满意地看着它哈气,冷呵一声:“你叫破喉咙都没用,给爷受着。”


    橘猫:“!”


    老板和老板娘:“……”


    其余人:“……”


    人与猫相互对视。


    下一刻,橘猫炸着毛暴起,被老板和老板娘眼疾手快地按住。


    段惟顶着一阵“喵喵”地输出,快步走进凉亭往朗旭的身边一站,说道:“有种你过来呀。”


    橘猫怒吼:“喵喵喵!”


    老板和老板娘赶紧顺毛安抚,暗中给段惟使个眼色,让他闭嘴。


    段惟勉为其难地听话,在石凳上坐下了。


    朗旭垂眼看他,见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仿佛洞府里的沉静是场幻影。


    小少爷虽家道中落,但没吃过什么苦,可方才说那番话时,怎么像切身经历过似的?


    段惟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地回望。


    朗旭道:“在里面说了什么?”


    段惟道:“就随意聊了聊。”


    他凑近低声问:“师兄,那只猫是什么呀?”


    朗旭道:“我若没猜错,应该是阵灵。”


    段惟道:“那它怎么不说人话?”


    朗旭道:“许是道行不够,也或是还不能化形,只能寄于猫身。”


    段惟问:“那剑也有剑灵呗?”


    朗旭道:“嗯,但很难得。”


    段惟长了波知识,老实地等待卫西三。


    小雨一直下到卫西三回来方才渐停。


    周遭的雾气变得薄了些,轻轻飘荡在林间。


    一行人回到店铺,看着老板再次嚎啕大哭,等了半天才见他缓过来。


    然后他抽抽噎噎地拿出了三个盒子,大的给了段惟,剩下的两个一个给了辛舒扬,另一个给了傅星宇。


    不过他显然还对被捅一事耿耿于怀,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才递过去。


    旁人诧异:“大师也有?”


    老板道:“嗯,他这身衣服稀少,主人说过光是这个气运就值得给个奖励,何况他还帮了那么多的小动物。”


    傅星宇迎着众人的目光,淡然地道声谢,伸手接过了盒子。


    公鸡不由得上前两步,叫了一声。


    老板道:“哦,原本道士也该有的,但你后来放弃了身份,就不算了。”


    公鸡:“……”


    一众空手而归的人听着凄惨的打鸣声,忽然就觉得好受了些。


    段惟在这古境里玩得挺开心的,有点不舍,问道:“这执念还要散几次?”


    老板道:“不知道,但既已散开了一次,后面应、应该不难的吧……呜主人……”


    段惟赶在他大哭前问道:“要不我再帮你们几次?”


    老板哭着摇头:“每人只能进一次,那边已经关上了。”


    他哽咽道:“这次多亏了你,主人终于要有想通的迹象了呜……”


    段惟再次打断他的施法:“你主人给我留了礼物,那你们是不是也得给点?”


    老板的哭声猛地一停:“……嗯?”


    老板娘:“……”


    几位乞丐和一众小动物:“?”


    朗旭和斐墨等人安静地看着,毫不意外。


    段惟睁大眼:“我在里面哭得可惨了,用了好多办法才打动你主人,姐夫你不感激我吗?”


    老板道:“感、感激的。”


    段惟道:“那你不想送我点什么吗?咱们此去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何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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