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在医馆安顿好,又请了大夫守在床边,末了,才坐下,声音尽量放得温和,问我身体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


    我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目光始终没敢离开他的脸。


    我知道,他想问的不是我,是那个小yan。


    果然,只是几句最简单的铺垫,他便转了话题,问我认不认识那个孩子。那


    我只思考了一瞬,便立刻回答:我不认识。


    凭什么?


    卫君临想找的是他,万一真找到了,小yan跟他走了,那我怎么办?


    我难不成还要回到那条臭巷子里,像从前那样像条狗一样翻垃圾堆、跪在酒楼门口给掌柜磕头、没有尊严地摇尾乞怜?


    再者,就算卫君临发了善心把我也带回去,他也一定会对小yan更好。


    毕竟这个哥哥想带回家的人本来就是他,不是我。


    我不过是顺带捎上的、一个甩不掉的累赘。


    不论哪一种情况,我都不能接受。


    所以我撒了谎。


    可卫君临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带人出去找。


    看着他每次出门前认认真真地系好披风、揣上一包热乎乎的包子,我的胸口便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我只能在医馆里祈祷,用尽所有我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念头去祈祷——不要找到他。


    求求你了老天爷,不要让他找到他。


    上天待我不薄,他真的没有找到那人。


    卫君临几乎把整条南道都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地打听,连巷尾那个从不与人来往的哑巴鞋匠都没放过。


    可小yan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终于到了必须启程的那一天。


    卫君临站在巷子口,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久久不愿意离开。


    卫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抚:“大概是与那孩子无缘。你若想要弟弟,娘看这个弟弟也不错呀。”


    她说着,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实时开口,硬生生从干涩的眼眶里挤出几滴泪来:“哥哥。”


    卫君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寻找小yan时的那种光亮,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的怜悯。


    但他还是点了头。


    就这样,我被带回了卫家。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天踏入卫府时的那种震撼。


    朱漆的大门足有我两个人叠起来那么高,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下人们穿着比我见过的最有钱的掌柜还要体面的衣裳,见了卫君临便齐齐躬身,口称“大公子”。


    而卫君临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牵着我一路穿过那些雕梁画栋的厅堂,径直走到一间早已收拾妥当的厢房门口。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他说。


    我真的无法想象,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日子。


    穿的是最好的锦缎丝绸,顿顿都有鱼肉,白米白面想吃多少便吃多少,再也不用去捡酒楼后厨倒掉的残羹冷炙,再也不用为了一口热饭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头,只为求掌柜施舍半个硬邦邦的馒头。


    王爷和王妃更是待我如亲生。


    王妃幽默风趣,最爱在花园里给我讲故事,全无半分贵妇人的架子。


    王爷温文尔雅,每日下朝回来都会先来厢房看我,考我今日读了什么书、写了几个字。


    有一次我闯了祸,将他书房里一方极珍贵的端砚打翻在地,磕碎了一个角,那是陛下御赐之物,满临川的官员见了都要下跪。


    我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王爷只是蹲下身,擦去我脸上的泪,温声道:“碎了便碎了,楚钰的手有没有割到?让爹爹看看。”


    管家爷爷更是慈祥和蔼,下人们也宠着我让着我。


    哪怕我犯了错,只要掉几滴眼泪,全府上下都心疼得不行,没有一个人舍得凶我,全都把我捧在手心里哄。


    当然,还有我最最最最最好的兄长,卫君临。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完美的人,玉树临风,俊美温柔,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连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好。


    而且,他对我有求必应。


    这样的人,年年月月、朝朝暮暮地相处,谁又能忍住不心动呢?


    我把这份喜欢认真藏好,藏在每一幅偷偷画的画像里,藏在每一封不敢送出的书信里,藏在每一次他唤我“楚钰”时我心底那阵细细密密的悸动里。


    我想着,等我再长大一点,再高一点,再配得上他一点,就跟哥哥表白。


    我画了他那么多幅画像,写了那么多封书信,字字句句都是少年人最炽热、最笨拙的心意。


    他这么宠我,这么纵容我,就算不喜欢我,定然也舍不得让我太难过。


    说不定就答应了。


    可万万没想到,这么美好的生活,破碎得如此之快。


    卫君临不想继承王爷的名号安安分分地呆在封地上,他离开了家,隐姓埋名,去了江南。


    这些年他经常回来看望,每回都带着各地的特产和一路上写下的游记,风尘仆仆地推开我的院门,笑着唤一声“楚钰”。


    可我还是不满意,见面次数比起从前,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的世界那么大,大到可以装下江南的烟雨、扬州的明月、京城的繁华。


    可我的世界那么小,小到只装得下临川城里这座院子里有关他的所有回忆。


    但我能怎么办呢?


    卫君临不会为了我止住脚步。


    他这般聪明,又万分努力,考个状元对他真的不是难事。


    消息传到临川时全府上下都欢喜疯了,王妃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不知多少个响头,王爷捋着胡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管家爷爷更是逢人便说“咱们大公子中了状元”。


    他名动京城,我们都为他高兴。


    可卫君临的想法我怎么都揣摩不清。


    他入了陛下的眼,考了全国状元,本该在京城得重用,入翰林、进内阁、平步青云。他可偏不,转头去了扬州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做官了。


    那个小县城叫什么来着?到现在我也没记住。


    母亲听后只是笑笑,说君临自有他的道理,我想破脑袋也只能默默接受。


    这期间也还好。


    哥哥依旧经常回家来看,每回归省都带着各地有趣的见闻,会耐心地听我叽叽喳喳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还会考考我课业有没有落下。


    他给我讲扬州瘦西湖上二十四桥的月色,讲江南梅雨时节满城氤氲的水汽,讲他如何从一个无名小卒做起,一步一步将那座小县城治理得路不拾遗。


    我听着那些故事,心底那股不平之气才渐渐平息了些。


    真正的变动发生在那一年。


    陛下驾崩,新帝年幼,卫君临被一纸诏书任命为摄政王,常留京城。


    第137章 卫楚钰番外(二)


    而就在同一年,王妃感染风寒,久久不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没过多久,王爷也跟着去了。


    好好一个家,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我跪在灵堂前哭得崩溃,哭到喉咙撕裂、眼眶干涸、整个人瘫软在地,被下人们架着才勉强完成了祭礼。


    更让我接受不了的是,卫君临回家来给爹娘送终,却连见都没有见我便走了。


    临走时留了一道命令:从即日起,我不得离开临川。


    我不明白。


    为什么曾经对我那般宠爱的哥哥,如今要这般对我?


    我怎么吵怎么闹也没有用。


    我被抛弃在了临川。


    算一算,我也只过了十五年的好日子。


    卫君临成婚的消息传来时,我彻底坐不住了。


    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怎么可以成婚?怎么可以?!


    我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溜出去、怎么赶到京城。


    可老天似乎终于又对我露出了一次笑脸,我去不了京城,卫君临却南下了。


    他带着五万精锐离京南征,大军一路越过官道,浩浩荡荡,威压如雷霆,而他们的路线,恰好经过离临川不远的湾洲。


    我一定要把哥哥抢回来。


    结果……结果却是,卫君临毫不留情面,将我逐出了族谱。


    我现在连卫家人都不是了。


    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我疯了一般,想从湾洲回到临川,去求那些从小看我长大的叔叔伯伯们求情。


    只要我哭着跪下求他们,他们一定会心软,一定会帮我说情。


    只要回到临川,只要让他们帮我在卫君临面前说几句好话,我就还是卫家二公子,依旧能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事实是,我连湾洲都出不去。


    我没有盘缠,离开帅府时我只来得及抓了随身的一个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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