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户籍,我的名字已被从卫家族谱上划去,过去的通牒文书全成了废纸。


    我更不可能去打工。


    我可是尊贵的卫家二公子,摄政王的弟弟,我怎么可以去给那些低贱的平民打工?


    我找了一家当铺,当掉了包袱里唯一值钱的东西,那枚打小就挂在脖子上的玉佛。


    我拿到手的碎银子,只够买几天的包子。


    我泣不成声,那是玉佛是母亲在我入府那年亲手给我挂上的,说是临川城外法华寺的高僧开过光,能护佑我一世平安。


    母亲,没有你,谁还护佑我呢?


    ————


    雪一直下。


    湾洲的冬雪不像临川的雪那般温柔,带着海风的湿气,钻进骨头缝里,将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


    我蜷缩在街角一处勉强能遮风的屋檐下,身上裹着件偷来的鼠灰皮袄,袄子已被泥水浸得辨不出原色,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脏得板结的棉絮。


    我眼巴巴地望着街对面的酒馆。


    后厨的小二提着桶走出来,将满满一桶泔水泼在大街上,菜叶、骨头、鱼刺混着馊水在雪地上淌成一片。


    我立刻扑了上去,跪在那摊馊水前,抓起那些剩菜剩饭往嘴里塞。


    饭菜是馊的,夹杂着泥沙和雪水,咬在嘴里咯咯作响。


    可我顾不上了。


    街上行人不断,有人掩着鼻子匆匆走过,有人朝我这边啐了一口唾沫。


    “滚!”我恶狠狠地啐回去。


    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可是当今摄政王的亲弟弟,不,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我的哥哥是大雍最有权势的人,我本该住在京城最华贵的皇宫里,穿最好的锦缎,吃最精致的点心,被下人们尊称一声“二公子”。


    怎么会在这里跪着吃泔水?


    我还没骂完,街对面一只野狗便蹿了过来。


    它瘦得肋排根根分明,胆子却大得很,一口叼走了我手里的半块馒头。


    我大怒,扑上去打它、骂它,攥着那半块馒头往外拔,可那野狗死死咬着不放。


    馒头已硬得像块石头,在人和狗的拉扯间崩裂成几块,骨碌碌滚进水沟里。


    我和野狗对视了一瞬,都愣住了,然后它低下头,津津有味地去啃掉进水沟里的那几块渣。


    我坐在地上崩溃大哭,眼泪淌过脸上的污垢,冲出一道道灰白的痕迹。


    我竟沦落到和狗抢食。


    忽然,一群穿铠甲的人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见铠甲上熟悉的徽记,卫君临的亲兵。


    我瞪大了眼睛。


    莫非……莫非哥哥原谅我了?


    他想把我接回帅府,不对,是接回宫里,让我过好日子?


    “你是不是卫楚钰?”为首的是个校尉,按着腰间的刀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是是,是我,我是卫楚钰!卫家二公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扯着衣襟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呵呵,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自称皇上的弟弟。”


    下一秒,校尉抬脚踹在我胸口。


    我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雪地上滑出好几尺远,疼得满地打滚,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我拖走。


    再睁开眼时,我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靴子。


    在往上,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裴渡。


    “裴渡……裴渡!你让我见见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让我见见他,就一眼!”


    我哭着往前爬,拼命抓住裴渡的靴子求饶,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裴渡是什么表情,我只能感觉到他往后退了一步,将靴子从我手里抽了出去。


    烛火被依次点燃,墙壁上的火把将整间地牢照得如同白昼,也将我周围那些东西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锁链。烙铁。皮鞭。竹签。


    还有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铁器,周围全是刑具,每一件都让我头皮发麻。


    “你、你要干什么!”我往后缩,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裴渡没有看我,转向旁边那个正搓着手跃跃欲试的侍卫:“随便你们怎么玩。但陛下有令,千万不能让他死了。”


    “是!”那侍卫语气里控制不住地兴奋。


    我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蜷缩着往后蹭,铁链在我身后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不要!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人听我的哀嚎,狱卒从墙上取下了一根鞭子,他转过身,朝我走来。


    我开启了我痛苦的下半生。


    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38章 迎新年


    还有三日便是除夕,京城各大衙署陆陆续续封了印,大臣们领了年赏各自归家,连下了好几日的雪也识趣地停了。


    季知澎这天特地收拾了自己一下,提着礼盒进了宫,看望一下他们大病初愈的君后。


    他其实早就想来了,可卫君临这家伙实在不当人,临近年关,大大小小的事务全堆在一起,户部的年终决算、吏部的官员考核、礼部的祭天筹备、工部的城防修缮……


    卫君临一个人批不过来,便把几个心腹全拉来当牛马使,每日天不亮就进宫,天黑透了才放人,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三个用。


    今日休沐,他也终于得空过来了。


    紫宸殿里地龙烧得极旺,季知澎一眼便看见了靠坐在软榻上的温书言,手里捧着手炉,肩上披着雪白的狐裘,气色比他上次见时好了不知多少。


    季知澎将礼盒交给一旁的碧桃,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个礼,嘴上却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腔调:


    “君后大病初愈,季某这才前来探望,真是失礼失礼。本该早些来的,实在是咱们陛下太会用人了,您瞧瞧我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温书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季知澎还是老样子,一张嘴就没有正经的时候。


    “季表哥真是客气了。快坐吧,再站着你那黑眼圈真要掉地上了。”


    季知澎也不推辞,撩袍坐下,接过碧桃递来的热茶暖手。


    “君后这气色看着真不错,面色红润,眼眸清亮,比从前在临川时还要好上几分。“


    “不知是紫禁城的风水养人,还是咱们陛下养的好呀?”


    温书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他如今已经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打趣弄红了脸了,跟在卫君临身边这么久,季知澎这点道行跟某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季大人这嘴,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季知澎正想再接再厉,福安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先朝温书言行了个礼,然后转向季知澎,喘着粗气道:“季大人,原来您在这呢!”


    “陛下找您,说户部呈上来的账目出了岔子,有几笔年终拨款的数目对不上,让您赶紧过去修缮,半个时辰之内要。”


    季知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今天明明是来拜年的……他今天明明是放了假的……


    怎么还要工作???


    他就多说了那么一句话,稍微打趣了一下,报应就来了。


    温书言放下茶盏,朝他摆摆手:“看来季大人有的忙啦,慢走不送。”


    “欸,告辞告辞。”


    季知澎蔫着个脸站起来,跟在福安身后往殿外走。


    他走过长廊,迎面便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看清脸的瞬间季知澎脚步猛地一顿,脑海里闪过紫霄山上那个提着弯刀拦住陆承戈的年轻女子。


    暗阁的杀手,泠雪。


    她怎么会在皇宫里?


    “有刺客!快来人啊!!”


    “哪?哪有刺客?”


    福安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绊倒,慌慌张张转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季大人莫慌,那不是刺客,那是君后的妹妹,泠雪姑娘,如今在大理寺当差,陛下亲封的。您前些日子一直在户部加班没见过她。”


    泠雪从假山后站起来,拍了拍鹅黄色裙摆上沾的枯草屑,歪头打量着季知澎。


    “是你呀,那个脆皮碎嘴军师?”


    “……脆皮碎嘴?”季知澎嘴角抽了抽,转向福安,压低声音,“她,在大理寺当差?”


    “怎嘛?看不起我呀?”


    “没有没有。”季知澎立刻后退半步,正色道:“那泠雪姑娘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自然是有事要做。”


    泠雪才不会告诉他,她是在藏泠风的金条。


    那个臭小子,天天和她对着干,今日非得让他叫奶奶不可。


    她摆摆手敷衍过去,季知澎也没趣追问,拱了拱手:“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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