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没有消失,卫君临终于意识到,温书言的身体是无时无刻都在疼的。


    每一分每一秒,只不过是轻和重的区别罢了。


    轻的时候可以咬牙忍过去,像没事人一样生活,重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硬生生地痛晕过去。


    一个健康的身体,对他妻子来说,是再奢侈不过的事。


    卫君临数着天数,他妻子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吃药,练剑,痛晕,醒来,继续。


    一天又一天,雷打不动。


    他作为旁观者,仅仅是附着在这具身体里感受着那些疼痛和疲惫,都觉得几乎撑不下去。


    可他的言言撑下来了。


    拖着这样一具破烂不堪的身体,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里,练了整整二十七天。


    第125章 爱慕钦佩


    第二十八天,这具身体停止了练剑。


    他换上一身紧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落在承恩侯府的庭院里。


    之后的事情不必多说了。


    划在身上的剑,刺入身体的刀,拍在胸口那一记几乎将五脏六腑都震碎的重掌。


    每一道伤口的痛感都清晰地,分毫不差地传进卫君临的感官里,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眼角的泪还是落下的暴雨,分不清是这具身体流的还是他自己流的。


    直至天明。


    卫君临醒了,他松开温书言的手,从床沿上站起来,僵硬而缓慢。


    他麻木地推开殿门,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就要往下倒。


    裴渡一直守在殿外,眼疾手快地一把撑住了卫君临即将倒下的身体。


    “陛下!您怎么样?!属下去传太医……”


    “不必。”卫君临撑着他的手重新站稳。


    他抬起头,冬日的阳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裴渡,我想过他痛,没想到是这般痛。”


    卫君临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干涩,“还是为了我才如此的。”


    裴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离开,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沉痛,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接下来的几天,卫君临一日比一日沉寂。


    每一天晚上他都会进入新的幻境,每一天都在重复着他妻子曾经走过的路。


    从暗阁里一次次血腥的试炼,到泠朝鸢甩过来的一道道鞭子;从湾洲山头杀出的那条血路,再到紫霄山上冲破噬情蛊那一刻的剧痛。


    他每晚都承受着他妻子的痛苦,心中更是悲戚。


    自己只是体验都受不了了,可这却是爱人实实在在的经历。


    那些伤口是真的落在他身上,而言言一个人扛着,扛了这么多年……


    但最让卫君临凄怆的不是这些,是五年前,泠尘刚接下潜入摄政王府任务的时间。


    泠尘自幼体格不算康健,不像泠风那样天生神力,也不像泠雪那样身法轻灵。


    他胜在意志力顽强,特别能吃苦,比同龄人要懂事得多,因此被泠朝鸢挑出来重点培养。


    泠朝鸢给他喂了很多特制的“药”,让他的速度和力量远超常人,训练难度自然也要比其他人高出数倍。


    可这种拔苗助长式的提升带来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后遗症,泠尘身上留下了很多疤痕。


    这些印子在身上实在算不上好看,泠朝鸢的原话说得更刻薄,“光是看着都让人作呕,更别提要当摄政王的枕边人了,这不够格的。”


    于是泠尘被泠朝鸢按进了特调的药水里。


    那种药水需要浸泡整整七日七夜,用的都是剧毒的草药,药性极其霸道,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人全身的表皮全部坏死脱落,再从底下长出全新的,又滑又嫩的皮肤。


    这不是什么美容的方子,这是一种极残酷的易容术。


    泠尘在药水里泡了七天七夜,每一天都疼到神志不清,疼到他用头去撞桶壁,疼到他哭都哭不出来。


    七天之后,他全身的皮肤都换了一层,曾经那些伴随他多年的疤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光洁如玉的新皮肤。


    但这还不够。


    泠尘的内力过于深厚,行走坐卧之间难以完全遮掩,稍微敏锐一些的武者都能察觉到他身上那股被压制的力量。


    所以泠尘花费了四年的时间,给自己喂下各种压制内力的毒药。


    把那个被训练成暗阁最强的杀手,用慢性毒药削弱,直到变成了一副柔柔弱弱、风吹就倒的模样。


    毕竟,谁也不会对一个病秧子心存戒备。


    卫君临从幻梦里醒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过神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寝殿。


    原来……原来这一切,爱人受的那么多痛苦,大部分都是因为这个任务。


    要他怎么能接受,他的妻子是因为他才落得遍体鳞伤?


    卫君临死死地攥着胸口,那个刚结痂没多久的旧伤口正在被自己的手指重新掐出血来。


    自责、愧疚、崩溃……这些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死。


    他的言言被剥了一层皮灌了无数次毒药,才变成他“一眼就喜欢”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泠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按住卫君临的手臂,让他不要再自虐般掐着自己。


    卫君临摇头,气若游丝:“…如果不是……”


    “卫君临。”


    泠叶将止血粉递到他手里,语气依旧平淡:“你只体会了他的痛苦。”


    “可他半生的快乐,也是你给他的。”


    “如果不是你,他还是泠尘,替暗阁卖一辈子命,杀一辈子人,直到哪天任务失败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泠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试炼场,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被推进那扇铁门时连刀都握不稳。


    而他的对手是泠尘,排名第一的泠尘。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泠尘没有动手,把剑收起来,蹲下来认真地教了他三天功夫,把所有的基础都打了一遍。


    三日后泠尘走出试炼场,自己去向泠朝鸢领罚。


    类似的事,泠尘做了无数次,对泠兰,对泠雪,对泠风,对每一个被扔进这座地牢的孩子。


    泠叶收回思绪,目光落到面前满心自责的男人身上。


    “泠尘对我们来说,是我们在这座地牢里能触碰到的唯一光源。可对他来说,这痛苦的半生里,只有你给予过他完整无私的爱。”


    “你是他的力量所在。”


    卫君临垂着睫毛,没有回应,他接过止血药,转身慢慢地走回了书房。


    他暗暗反驳,自己才不是他的力量所在。


    他的爱人,本身就是具有无限力量的人。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在满是背叛和杀戮的土壤上,他竟能长出那样一颗温柔而坚韧的心。


    不是因为他卫君临给了泠尘力量,是泠尘本身就是一株能在石缝里开出花来的植物,不需要任何人施舍阳光和雨露。


    这样一个人,让他钦佩,让他爱慕。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书言体内的毒已排出了大半。


    这是好消息,但同时也意味着,越往后排出的毒素越顽固,卫君临在幻梦中所经历的痛楚便越是深重。


    昨夜卫君临度过了在暗狱的第十四天,今早甚至没能醒过来去上朝,昏迷了整整一天。


    傍晚,卫君临终于醒了,他简单用了膳,然后沐浴更衣,把身上都洗干净,又回到床边,将温书言搂进怀里。


    现在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真实,经历过那十四天幻痛之后,现在一闭眼就想到那些场景,身体便会忍不住发抖。


    恶劣又恶心的痛,自己这般强健的体魄都撑不住,而他的夫人,不光撑过了那十四天,还一天比一天坚韧,一天比一天强大。


    卫君临捧起温书言的脸颊,指尖描绘那清瘦的侧脸。


    泪珠无声滴落,落在温书言的脸颊上。


    “卿卿,为夫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按泠叶和泠兰的说法,所有排毒和换血都已经结束,母蛊今晚便该自行消散了。


    可卫君临刚一合上眼睛,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幻梦里。


    身体比起前几日那些血腥厮杀和被鞭打的回忆来说一点都不疼,只是冷而已。


    这很奇怪……


    卫君临疑惑,压在夫人心底最深处,比十四日的幻痛、比剥皮换肤、比冲破噬情蛊更痛苦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第126章 命运可叹


    空气里混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远处传来吵嚷的声音,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巷口跑过去,笑声尖尖的,被冷风吹散了一街。


    所有的声音都热闹而遥远,和这条肮脏的巷子没有任何关系。


    卫君临的视线往下看去,手小小的,手指冻得通红发肿,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污泥,手背上还有几道被冻裂的口子。


    这是夫人小时候的样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