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终于听到了一件好消息,卫君临忍不住笑了。


    如释重负的,暗叹终于被命运眷顾了一次。


    “我原以为,我们没有可能了……没想到竟还有一线生机,能把他救回来。”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一试。”


    泠叶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一息,转身朝门外走去。


    “好,带路吧。”


    ————


    “还好,他也是愿意的。”泠叶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在书房里他面无表情地陈述那些凶险的条件时,其实心里也在打鼓。


    要是卫君临犹豫了怎么办?要是他觉得代价太大了怎么办?要是他不愿意用自己半条命去换哥哥的一条命怎么办?


    “废话,不愿意也要给他绑起来救哥哥。”


    泠雪轻哼一声,把手里的糕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泠兰嘴里,一半自己吃了。


    “就是啊,他敢不愿意?”


    泠风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在长廊里也不老实,一会儿窜到前面倒着走,一会儿又落在后面去摘宫墙上探出来的枯枝。


    他随手折了一朵不知什么品种的干花,坏笑着插到一旁正专心吃糕点的泠兰发间。


    泠兰被泠朝鸢毒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嘴巴一张一合地怒视着他,抬腿就想踹过去。


    泠风一个后跳轻松躲开,嬉皮笑脸地朝她吐舌头:“嘿嘿,踢不到踢不到。”


    泠雪和泠叶走在前面,习以为常,头都懒得回。


    跟在最后的裴渡满头黑线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又抽,他轻咳一声,忍不住问道。


    “咳咳,你们既然有方子,为何现在才来?”


    毕竟他们君后马上就要咽气了,再晚几天怕是……


    此话一出口,四个人齐刷刷回头,目光不善。


    “啊…若有冒犯,还请……”


    “冒犯!可是冒犯大啦!”


    泠雪高声嚷嚷一句,和泠风一左一右把裴渡团团围住。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配套的药材要花多少时间?”


    “你知不知道我们跑了大半个岭南去找合适的蛊虫?”


    “你知不知我们炼制蛊虫花了多少时间?”


    “你以为我们不想快点吗?”


    “我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来啦!”


    一口气说下来,裴渡耳刮子嗡嗡地疼。


    泠雪和泠风对视一眼,对彼此之间默契的配合感到惊讶又恶心。


    “呕!”


    两人白了对方一眼,甩头离开,留下裴渡一个人站在原地。


    “呃……”


    裴渡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这都是一群什么牛鬼蛇神啊?!


    第124章 梦境


    房间的炉火烧得很旺,银丝炭在铜炉里毕剥作响,将整间寝殿烘得暖如仲春。


    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清苦的药味,混着炭火的干燥和隐隐的血腥气,怎么都散不掉。


    “他昏迷七日了,一次都没有醒过来,脉搏也越来越弱……”


    卫君临坐在床边,双手轻轻拢着温书言的手。


    “……他眼睛怎么了?”泠风站在床尾,看着床上的人眼上缠着的布条,不由攥紧了拳头。


    “毒素沉积,五感尽失,已经看不到了。”


    泠风没有再追问,偏过头,肩膀剧烈起伏了一下,泠兰已经靠在了泠雪的肩膀上,闷声地哭着。


    “好了,不能再等了。”


    泠叶上前,两指搭上温书言的腕脉凝神探查了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眉头越蹙越紧。


    他放下温书言的手,转身朝卫君临示意,“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隔壁一间安静的耳房。


    泠叶打开带来的乌木匣子,上面静静卧着一只拇指大的墨色蛊虫,那虫子正在丝绒上缓慢蠕动。


    他把准备好的玄铁短刃握紧手心,对上卫君临的目光。


    “你想好了。”


    “他受过的所有痛苦,你都要再经历一遍……”


    他话没说完,卫君临已经伸手拿起了那把短刃。


    “不必多言,我绝不后悔。”


    只要能救他的夫人,再痛千万倍又何妨?


    况且,泠叶口中的那些痛,都是言言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刀刃没入心口,覆在之前紫霄山那一刀留下的旧疤上。


    锋利的刀尖刺破皮肤,直抵心尖深处那团最滚烫的血。


    卫君临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左手端着的那只白玉器皿中。


    泠叶立刻打开蛊盒,捏起那只墨色蛊虫放进血中。


    原本死气沉沉的蛊虫一触到那温热的液体,背上立刻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血色纹路,贪婪地吸食起来。


    “这九五至尊之躯,不愧是蛊虫的最佳养料。”


    泠叶盯着那只正在疯狂吸食鲜血的蛊虫,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题外话。


    卫君临的血比寻常人的更炽、更烈、更富有生命力,用来饲育母蛊,效果会好得出乎意料。


    卫君临没有接话,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牙将没入心口的刀柄慢慢拔出来。


    泠叶把蚕丝帕递给他:“快止血,明日还要取血。母蛊这些日子都要用新鲜的心头血喂养,少一天都不行。”


    说完他端起那只盛着母蛊的器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另一边的主殿里,泠兰已经施针完毕。


    泠朝鸢的蛊术只传了她和泠叶两个人,如今泠朝鸢死了,这世上会这种蛊术的便只剩他们二人。


    泠叶管蛊虫,泠兰管经脉,配合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泠叶端着蛊盒走进来,在床边蹲下,将另一只更小的子蛊托在指尖,然后取出短刃在温书言的手心轻轻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


    鲜血从掌心里缓缓渗出来,他用指尖接住,喂给那只子蛊。


    “哥,放心吧,我们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施蛊刚刚完成,殿门便被从外推开。


    卫君临从耳房那边赶过来,连自己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都顾不上,撑着门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进行的很顺利,明日我们再过来给哥换针。”


    泠叶一边收拾匣子里残余的蛊虫和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汇报。


    “好,多谢。”


    卫君临听到“顺利”两个字,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勾起。


    “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好好休息,有什么要求跟我说就好。”


    四个人面色复杂,忍不住多看了卫君临一眼。


    怎么说呢,他们和卫君临的接触并不多。


    之前大多是看暗阁卷宗里的记载,大雍摄政王,冷酷无情,铁血手腕,杀伐决断从不手软。


    再后来便是亲眼见他炸开暗阁大门,只身一人闯进来杀了泠朝鸢,那时候只觉得这人对尘哥的感情确实够深,功夫也确实够硬,却也没有多余的交集。


    可到现在,他们从进了皇宫开始,就不算客气,更没给卫君临过好脸色。


    一个皇帝,被几个江湖人直呼名讳、不行礼、不跪拜、还在他的书房里东摸西看揪盆景吃糕点,就算他们是来救人的,那也是大不敬之罪。


    换作任何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早就该恼了。


    可这人从头到尾心平气和,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还温和地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一点皇帝架子都没有,完全就是一副邻家哥哥的模样。


    “咳……那个,你最近也注意点,多吃点肝啊枣啊的补补气血。”泠雪忍不住开口。


    卫君临挑眉,轻笑一声:“知道了。”


    四个人鱼贯而出,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炭炉里的火跳了跳,窗外暮色渐深,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得一地银霜。


    卫君临走回床边,牵起温书言的一只手,让他的手指蜷在自己掌心。


    他眼底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卿卿,马上身体就不疼了。”


    他低下头,将脸贴在温书言手腕内侧那根还在微弱跳动的脉搏上。


    “为夫的卿卿,终于要好了。”


    窗外夜色渐进,月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卫君临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入目是一座破庙,四面透风,窗户只剩个空空的框。


    意识回笼的下一瞬,肺部胸腔炸开一阵剧痛,卫君临猛地偏头,呕出一口血。


    他垂眸,看到自己的手指,纤细修长,皮肤苍白。


    这是他妻子的身体。


    卫君临试着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便瞬间明白了,自己只能操控这具身体的视角,但无法自主行动。


    下一刻,这具身体自己动了。


    他不受卫君临控制地从稻草堆里撑起来,慢慢挪到墙角,从石缝里摸出一个粗糙的小药瓶,然后倒出几颗丹药,一次性全部塞进嘴里。


    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干涩的药粉卡在喉咙口,却只是灌了口冷水硬咽下去。缓了片刻,他扶着墙站起来,摸起搁在墙角的那柄长剑,一步一瘸地走到破庙中央,开始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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