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应该还没有进暗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袖口和裤腿都碎成了布条,在冷风里飘飘荡荡。
这般境地,卫君临不难猜出他夫人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被遗弃了,没有任何人照顾他。
心里还没来得及涌上酸涩,衣角便从身后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这具身体顺着这个力道转过身去,卫君临也跟着看清了那张脸。
他脑袋轰隆一声。
卫楚钰???
面前这个孩童,是他那个弟弟小时候的模样,虽然稚嫩了许多,但他绝不可能认错。
什、什么意思……他怎么会在这里。
卫楚钰和言言之前就认识?他们是什么关系?
卫君临的大脑一片混乱,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湾洲那个晚上,他推开门,看见温书言将卫楚钰按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块茶盏碎片,眼底蓄满了泪水。
在那之后言言便晕了过去,不光吐了好多血,还心脉受损,醒来之后也不肯跟他说发生了什么……
他当时没有追问,现在想来,怕是和这件事有关。
这具身体按部就班地行动。
他熟练地从地上爬起来,穿过这条肮脏的巷子,绕到酒楼后门,然后被赶、被踢、被辱骂,身体的全程都很平静,还满是歉意陪笑。
反倒是困在这具身体里什么都做不了的卫君临,越来越难过。
这街边的场景让他越来越熟悉。
南道前面是京城最大的街坊,酒幡飘摇,叫卖声此起彼伏,达官显贵最爱逛的地方。
十七年前,他来过这里。
卫君临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整个人都像是站在悬崖边口,深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心中竟第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心理,他不想看了,也不敢知道。
一道急促的马车声从巷口呼啸而来,车夫扬鞭催马,车轮碾过积雪和烂泥,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周围的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摊贩们都赶紧往墙根缩。
大街正中央出现了一道蓝白色的身影,正是年少的自己。
啪——
脑海深处那根绷了这么多天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开。
“我叫小言……你可以给我买两个包子吗?”
“小言,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好,哥哥明天见~”
原来小言,就是言言。
原来他十七年前第一眼便喜欢上想领回家的小弟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了,他们早就认识了……他们差一点就可以一起长大。
卫君临第一次如此深刻、如此痛苦地体会到命运的可悲与可笑。
这太残忍了。
夫人昏迷之前说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绝望和无力如海浪般涌上来,一层接一层,将他的心拍碎又淹没。
他看着一一拙劣的演技,轻而易举支走了“自己”。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自己善意救下的孩子,却是导致和爱人分离多年的罪魁祸首。
张大虎父亲落在身上的拳头又狠又重,但和心底那道正在被硬生生撕裂的伤口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卫君临困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任由自己泣不成声。
这十七年来,小言被拐进暗阁,被迫在血海尸山里长大,被灌毒、被鞭打、被剥皮换肤、被抹去姓名。
这十七年来,一一被卫家收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甚至被取名为“钰”,意喻珍贵不凡,掌上明珠。
命运给了他十七年的荣华,给了言言十七年的地狱。
何其荒谬?何其悲凉?
如果没有那个谎言,小言会被卫家收养,他们会一起长大,会受尽宠爱,会在这十七年的光阴留下无数美好的印记。
他们会是名正言顺的兄弟,也可以是不被任何人指摘的爱侣。
可这一切,被一个拙劣而自私的谎言碾得粉碎。
他们彼此错过了整整十七年。
“哗啦——”
寝殿内传来茶具破碎的声音。
裴渡守在殿外听见动静,一把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他看见他们陛下摔跪在地上,单手撑着桌面,双目猩红。
“陛下!”裴渡立刻上前去扶。
卫君临撑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推开殿门走到廊下,被冷风迎面一灌,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气血终于压不住了。
他偏头,呕出一口鲜血。
痛。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传太医,快去传太医!”裴渡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卫君临死死攥住裴渡的手腕,抬起头,那张脸上还沾着血,眼底的猩红浓得像是要滴出来。
“传朕旨意,全境通缉卫楚钰,限三日内压制地牢。”
“切记留他一条性命,朕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裴渡冷汗冒了一身,他跟了卫君临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狠和杀意,让他不寒而栗。
裴渡不敢耽搁,立刻领命:“是,陛下!”
第127章 还有以后
泉水温热,水汽氤氲蒸腾,将整间浴殿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卫君临靠坐在池边,一手托着温书言的腰,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拿着软帕,顺着温书言的手臂慢慢擦拭。
言言睡着的模样很乖,睫毛安安静静地垂在眼睑上,被水汽蒸得湿漉漉的。
这些日子的药毒和汗渍把他整个人都折磨得灰扑扑的,如今被温热的泉水一泡,苍白的皮肤上终于泛起了一层红润。
“言言……小言……”
卫君临的指尖轻轻托起温书言的脸颊,目光柔软又悲伤。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他的爱人就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的眼眶又开始泛酸,喉咙发紧。
怪不得那晚言言如此愤怒崩溃,哭得浑身发抖,甚至心脉受损。
这怎么能不恨呢?
就算没有暗阁那些苦楚,那也是实打实的十七年啊。
十七年的分别,十七年的不知下落,十七年以为自己把弟弟弄丢了的愧疚和自责。
他的言言一个人扛了过来。
卫君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人揽得更紧。
窗外大雪纷飞,窗内一室安宁。
忽然,卫君临感觉到脖颈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是怀里人的眼睫在颤。
卫君临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停了。
然后是手心里那只蜷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言言……?”他的声音发着抖,小心翼翼地唤道。
回应他的,是手心里又一次微弱的触碰。
温书言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极其温暖的地方,他身体不疼了,胸腔不再沉闷,伴随他这些年骨头的酸痛都消失了。
现在被一团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浑身的毛孔都舒展,舒服得他不想睁眼。
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他缓缓睁眼,却还是一片漆黑。
“言言,醒了?”
卫君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么柔,那么轻,让他乱跳的心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
“嗯……”温书言轻哼了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睛。
虽然身体不疼了,但还是看不到,但他很快又接受了,身体不疼就已经很好了,不能贪心。
“太医说,你体内毒素已清,五感会慢慢恢复的。眼睛是最后被侵蚀的,也是受损最重的一处,需要多养些时日。”
卫君临按住他的手背,柔声解释。
温书言茫然地眨了眨眼。
毒素已清?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过,那些乱七八糟沉积已久的毒,早已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要清理它们,正常方法几乎是不可能的。
温书言握紧他的手,“你……你为我做了什么?”
卫君临看着爱人红彤彤的鼻尖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没什么的,是泠叶他们带来的蛊虫,他们救了你。”
温书言显然不信,他也是暗阁的人,了解不少蛊毒。
能清除沉积十几年毒素的蛊虫,必定不是寻常之物,必定有极大的副作用。
他想追问,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揽住。
卫君临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夫人……你终于醒了。”
温书言红着脸,其实也很想温情地倾诉一下。
可是现在这样……这般光着身子,坦诚相对,怪别扭的。
他伸出手摸索到卫君临的脸颊,努力用正经的语气道:“嗯……要不我们先穿衣服……?”
这么说话总感觉不太体面。
他听见卫君临轻笑了一声,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上,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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