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眸中又蓄满了水光,烛火灭了,没人看得见。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一起的日子已是掰着手指都能数得过来了。
卫君临每日都探他的脉象,毒素已经侵入了心脉,五感渐渐消失,下一次发作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比离开更可怕的,是知道他会离开,却无能为力。
这真的太残忍太残忍了。
卫君临的话温书言没有听清,大脑又被一阵疼痛魇住了,比之前更猛烈更漫长,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牙齿咬紧了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大概是太痛了,痛到记忆为了不让他被这些痛苦吞噬,自动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他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不是城郊别院隔窗的惊鸿一瞥,不是洞房花烛夜卫君临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是更早的,在京城南道的那个雪天。
他好心办了坏事,自己脏兮兮的,把那个穿雪蓝色衣袍的小少年扑倒在雪地里,给人的漂亮衣服留下了两个黑乎乎的爪子。
想到这里,温书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卿卿,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卫君临轻抚着他的脸颊。
“想我们的初遇……咳咳。”
温书言咳嗽了两声,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卫君临微怔,城郊那一面?
“初遇怎么了,只是一眼,我们都没来得及说话……”
“……不是,我很早就见过你了。”温书言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有一个,纯粹干净、不含任何算计的初见。
说完这句话,温书言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那只搭在卫君临掌心里的手滑落下去,垂在了床沿。
卫君临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没有去想温书言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只是僵坐在原地,维持着环抱温书言的姿势。
殿内太暗了,暗到他看不清温书言的脸。
他低头把脸颊贴到温书言的鼻尖上,等了很久,没有感觉到呼吸。
他又把手探到温书言的脖颈侧面去摸他的脉搏,触到一片同样冰凉的皮肤。
他摸了好一会儿,久到窗外有一堆积雪从瓦檐上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还在跳动。
很微弱,但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处理这个信息又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人还活着。
卫君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后背剧烈地颤抖。
寝衣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第123章 渡厄牵丝蛊
自那晚起,温书言没再醒过来。
整座皇宫像是被冬日的大雪淹没了,也没了半分生气。
卫君临更是沉默寡言。
他每日照常上朝,坐在龙椅上听百官奏事,语气平静,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一下了朝,他不再接见任何大臣,直奔紫宸殿,坐到床边,握着温书言的手,一坐便是一整天。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又换上龙袍去上朝,朝会结束后回到紫宸殿,如此循环。
裴渡和福安看着,想劝又不敢劝。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陛下全靠君后这最后一口气撑着。
君后要是走了,陛下怕也就跟着去了。
转机出现在这一天。
皇宫里出现了四位不速之客,没走正门也没通报,就这么避开层层禁卫军的巡查,翻墙进来的。
碧桃正端着刚熬好的药从御膳房出来,拐过长廊拐角,迎面撞上四个陌生的人影。
一男一女走在前面,一女一男跟在后面,身子修长,清一色穿着黑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碧桃“啊”的一声尖叫还没出口,便被泠雪闪身从身后捂住了嘴巴,即将落地的药碗被泠风稳稳接住。
“小妹妹,敢叫我就杀了你。”
碧桃吓得连连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自然没有看到泠雪在她身后憋笑憋得痛苦。
“行了,别吓她了。”
泠叶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泠雪耸耸肩,松开手。
碧桃惊恐地后退两步,用托盘挡在胸前,声音磕磕巴巴的。
“你你你…你们要干什么……我就是个小宫女……别杀我……”
她看着面前这四个人,一个冷着脸的年轻男子,一个笑眯眯但明显笑里藏刀的姑娘,一个正蹲在廊下揪盆景叶子往嘴里塞的圆脸少女,还有一个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一脸不耐烦的少年。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
泠叶面无表情地开口:“带我们去见卫君临,告诉他我们有办法去救哥……呃君后。”
“君后”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身后三个人同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碧桃的眼睛蹭地亮了。
她本来还在心里暗暗唾骂这人怎么如此无礼,竟敢直呼陛下名讳,可一听后半句“有办法救君后”。
什么礼制?什么规矩?什么戒备心?全被这一句话炸得灰飞烟灭。
“真的吗?!你们真的能救君后?”
她把托盘一扔,朝他们招手,急得恨不得扛着他们跑。
“来来来,您这边请!”
书房内,四个人黑压压站成一排。
他们打量着这间书房,裴渡打量着他们,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满脸戒备。
不能怪他紧张,这四个人看着实在不像是来献方子的……明明就是是来找茬的。
但他们陛下很兴奋,灰暗了这么多天的眼睛在听明来意后瞬间亮了起来。
“你们当真有办法?”
“当然咯,来都来了,不带方法来难不成是来看风景的?”
泠风翻了个白眼,从泠雪身边绕过去,开始在卫君临的书房里溜达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拿起一只玉笔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嘴上还不闲着。
“你那禁卫军的布防也太密了,差点就被发现了,哦不对,已经发现了,后面有个小侍卫追了我们半条御道呢。”
听的裴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的福安更是眼前一黑。
这人怎得如此无礼,不称陛下不叫殿下,一口一个“你”,连个尊称都没有。
还有那两个女子,一个蹲在盆景边把那盆名贵的兰草叶子揪得七零八落,一个已经大喇喇地坐在客座上,问都没问就拈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送。
福安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无数觐见圣驾的场面,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放肆的。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可转头一看他们陛下,什么话都咽回去了。
卫君临不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认认真真地,准备洗耳恭听。
福安叹了口气,闭上嘴。
罢了,只要能救君后,别说四个,就是四十个这样没规矩的,他们陛下怕也会亲自搬椅子给人坐。
好在还是有正经人的。
“渡厄牵丝蛊。”
泠叶走上前,言简意赅。
“子母双蛊。子蛊入身中积毒者体内,啃噬消解周身残毒淤伤,使其痊愈。清毒期间,你会尽数承受他过往所有伤痛,夜夜坠入幻境,亲历其半生苦楚,直到毒尽蛊散。”
他平铺直叙,抬起眼看向卫君临,神色有些凝重。
“母蛊需以健康人心头血饲育,二者神魂牵系。在此期间若他身死,你会被母蛊吸干心血暴亡。”
“不可!陛下圣体,怎得用陛下心头血?!”福安这下不干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卫君临面前,拽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手。
“陛下您三思啊!您好不容易才回来,好不容易才把江山夺回来,这天下才刚刚安定。您若是有什么闪失,这江山又该交给谁,满朝文武又该如何,天下百姓又该如何……”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他看着卫君临长大,看着他受伤,看着他一次次从鬼门关里爬回来,如今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方子。
卫君临低头扶他起来,又朝裴渡摆了摆手:“你带福安出去。”
然后又转向泠叶,没有半分动摇,“然后呢?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福安被裴渡架着胳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哽咽着喊:“陛下!陛下您要三思啊~”
泠叶的停留在卫君临脸上,确认这个人并无半分惧色悔意,又继续道。
“清毒期间,他会陷入沉睡,直到毒素全清。”
“你不能中断,也不能半途放弃,否则蛊毒反噬,两人皆亡。除此之外,母蛊一旦种下,便不可逆转。”
他顿了顿,“卫君临,你可想好了?”
卫君临听完这番话,甚至没有思考便点头。
“当然。”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落在瓦檐上的声音轻柔而绵密。
他妻子的脉搏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浅,已经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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