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由了,泠尘。我为你高兴。”


    温书言扶着他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体。


    “别叫我泠尘……我不再是泠尘。”


    这个用了十七年的名字,像一道枷锁,从他六岁被扔进暗阁那天就扣在身上。


    从今日起,他再也不受制于任何人。


    远处走廊的阴影里,泠朝鸢倚在墙边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泠尘居然真的熬过了那十四天。


    整整十四天,那道铁门里没有传出过一声求饶,甚至连嘶吼声都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扛下来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战胜的幻痛硬碰硬。


    他赢了。


    泠尘脱离暗阁,简直是对她权威最赤裸的挑衅。


    可规矩就是规矩,蛊虫已死,契约已解,她再不甘心也只能放人。


    泠朝鸢狠狠地拂袖,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准备回临川找他吗?”


    泠风将一个包裹递到他手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这些年泠尘出任务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温书言接过包裹,点了点头:“嗯。”


    “呜呜呜哥…小雪舍不得你……小雪会偷偷去临川看你的……”


    泠雪扑上去抱住温书言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怎么都不肯撒手。


    从记事起,她只有泠尘一个亲人,现在他走了,她该怎么撑下去剩下窒息的日子。


    “乖乖小雪,不哭了。”


    温书言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我们会再见的。”


    他和泠风、泠雪一一拜别,和每一个从训练房里跑出来送他的弟弟妹妹拜别。


    “一定会再见的!”


    “哥,你要幸福!”


    温书言踏着黎明走出暗阁那道石门,东边的天际亮起第一缕曙光。


    淡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透上来,把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温书言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妹妹们聚在石门后面的阴影里朝他招手。


    他们不能真正走出那道门,不能真正活在阳光底下,只能站在阴冷的走廊里目送他。


    离别过后,他们又要回到地下,回到无休止的搏杀与惩罚之中。


    温书言回过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会再见的,等哥哥来救你们出去。


    ————


    酒楼,三楼包间。


    这间房位于小镇边缘,不算最好的位置,但推开窗便能遥遥望见临川王府的正门。


    温书言靠坐在窗前,摩挲着手腕上那只玉镯。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放纸鸢的孩子们被各自的娘亲喊回家吃饭,茶馆门口的说书先生从<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讲到了水浒。


    他都没有在意,目光始终落在王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


    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跨出门槛,玄色劲装,束袖扎腰,长发以银冠束起。


    王府门口有部属牵来一匹黑马,那人接过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温书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身影,鼻头有些酸。


    卫君临瘦了好多,颧骨和下颌的棱角比从前更锋利了,眉眼间也越发凌厉冷冽,不过周身气场气度,和从前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矜贵、冷峻、高不可攀的摄政王。


    温书言收回目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


    卫君临安然无恙,就没有遗憾了。


    他起身,拿起包裹和佩剑,转身下楼。


    他没打算现在就去找他,然后上演一场抱头痛哭、解释道歉、求他原谅的戏码。


    因为,他还没有勇气去面对卫君临,没有脸面去面对那些对他至关照顾的王府的人,接受他们审视的目光。


    卫君临也许不怪他,也许还爱他,也许……恨他,再也不想见到他。


    无论哪一种,他都接受,会积极地去征求他们的原谅。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既然要做卫君临的摄政王妃,做他的皇后,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德要配位,功要配名,他不能以一个罪人之身站到他身边。


    他要把卫君临称帝路上最大的障碍连根拔除,要为那些因赵家贪念而死的人报仇。


    为宋铭,为那些被挂在城墙上的幕僚,为所有在这场无妄之灾中丢了性命的人。


    他要赵家的尸骨给卫君临铺就成王路。


    ————


    暮色渐沉,小镇西边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裴渡策马紧紧跟在卫君临身后,时不时侧头看他们王爷一眼。


    方才在王府门口,王爷忽然勒住马停了好一会儿,朝街对面那一排酒楼茶馆望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几扇半开的窗和一面在风里轻轻晃动的酒幡。


    “王爷?”


    裴渡试探着开口,以为他们王爷终于要回心转意不去闯暗阁了。


    卫君临收回目光,他总感觉被人注视着。


    但在街对面那片层层叠叠的屋檐下什么也没有找到。


    卫君临摇摇头:“走吧。”


    “王爷,还是要去吗?”裴渡一脸苦涩。


    “本王没让你跟着。”


    卫君临头也不回,双腿轻夹马腹,黑马继续向前。


    “那属下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爷单枪匹马去……呃。”


    裴渡把后半句“送死”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昨晚刚查到暗阁的具体位置,谁知道他们王爷今早就出发了。


    他甚至没有调一队亲兵,只打算一个人去。


    那怎么行?


    裴渡头一次梗着脖子“威胁”主子:“王爷您要是不让属下跟着,属下现在就告诉季大人他们,让他们一起来劝你。”


    卫君临终究妥协了。


    酒楼到了。


    “就是这里了。”裴渡压低声音。


    谁能想到,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暗阁,其巢穴竟然藏在这么一座不起眼的酒楼底下。


    卫君临翻身下马,抬头打量着这座旧楼,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炸药包带了?”


    “带了带了……”


    裴渡从自己马鞍后解下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刚掏出来一捆炸药,还没来得及问“王爷您准备怎么用”,后颈便挨了一记精准的手刀。


    他眼前一黑,身子软倒下去,手里那捆炸药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


    卫君临将裴渡架到马背上,然后抬手,在马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马儿惊叫一声,扬蹄朝临川方向飞奔而去,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卫君临站在冷清的街面上,将炸药包在腰间系好,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束带。


    他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小半弯冷白的弧光,清冷地洒在酒馆那面斑驳的墙面上。


    他卫君临救自己的夫人,没必要牵扯无辜之人。


    “轰——”


    “轰——”


    “轰——”


    连着三声爆炸。


    泠朝鸢正躺在那张乌木太师椅上午睡,忽然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整个地下大厅都在剧烈地晃动。


    她被迫从睡梦中惊醒,怒喝道:“怎么回事?!”


    泠叶从廊道里跑进来,他一向是暗阁里最冷静的一个,可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惊惶,声音都有些发紧:“阁主,有人闯进来了”


    “谁?!”


    泠朝鸢声音尖锐,难以置信,谁敢闯她暗阁的门?


    朝廷的人从来不敢动她,江湖上的门派更是连暗阁的巢穴都摸不到边,什么人能找到这里,还带着炸药大摇大摆地炸进来?


    “是……是……”泠叶抿着唇,眉头紧锁。


    “是我。”


    一道低沉而冷冽的声音从弥漫的烟尘和黑暗中响起,替泠叶把剩下的话补全了。


    “卫君临。”


    第114章 恻隐之心


    烟尘渐渐散开,露出一道挺拔而冷峻的身影。


    “卫君临?”


    泠朝鸢眯起眼,后退半步,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倚着扶手,翘起一条腿。


    “摄政王殿下来我这做什么?是泠尘那一刀捅得不够深,让您不过一个月就有了力气,单枪匹马闯进来?”


    “泠尘在哪?”卫君临可没心思跟她废话。


    他站在大厅中央,重剑从鞘中滑出,露出森冷的寒光。


    烟尘在他身后缓缓沉降,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他的妻子,想得快要疯了。


    “嗯?”泠朝鸢被他问得一愣。


    泠尘三日前便已经离开暗阁了,她以为泠尘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这个男人,毕竟他就是为了这个人,才像条狗一样在暗狱里熬了十四天。


    啧,泠尘没有去找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