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那只缠满了布条的手,胡乱地擦了把脸:“我一定会撑下去的。”
有了这个念想,足够他撑过这最后两天的任何折磨。
“小雪,还有呢?当下形势可对卫君临有利?”
泠雪沉默一瞬,她不忍心在这个时刻把坏消息塞给一个在暗狱里熬了十二天幻痛的人,可她更不忍心骗他。
泠雪咬了咬唇,如实开口:“不太妙。”
“赵家步步紧逼,十分猖狂。他们趁着卫君临重伤昏迷的这段时间疯狂反扑,把江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把最坏的部分说出来。
“尤其是……他们杀了几个去周边勘探地形的幕僚。还把……”
“还把他们的尸首挂到城墙示众,这让卫君临震怒。他派兵抢回了尸首,给那几个幕僚办了厚葬。”
幕僚。
泠尘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骤缩,心头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第112章 思念成疾
泠尘认识卫君临身边的每一个幕僚,他们在湾洲时同乘一辆马车,那些年轻的面孔他都记得,有的爱较真,有的爱拍马屁,有的会偷偷给他塞零嘴。
尤其是那个,对他极好的,憨厚的哥哥。
“你……你还记不记得,那几个幕僚叫什么名字?”
泠雪敏锐地察觉到泠尘情绪的不对劲,不等她开口回答,泠尘的声音已经追了上来。
“有没有一个……叫宋铭的人?”
泠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不想对泠尘说谎,但也不想把真相说出来。
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泠尘听懂了。
“……尘哥?你没事吧?”
泠雪有些担忧,试图从窄小的缝隙里看清泠尘的脸,可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声音,艰涩且哽咽:“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那我和泠风先走了,尘哥,你保重。”
泠雪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只能靠泠尘一个人消化这个噩耗。
她和泠风转身离开,却不凑巧,在走廊拐角碰上了路过的泠叶。
泠叶是泠朝鸢的心腹,是泠朝鸢最信任的人。
他们刚刚给泠尘送药送食物,若是被泠叶禀报给阁主,免不了又是一顿鞭子。
挨打还在其次,最怕的是阁主禁足他们,那剩下的两天就没人给泠尘送药了。
“你……”
泠风咬咬牙,握住腰间的刀,大不了和泠叶约一架,那也比被阁主抽死强。
可泠叶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径直走过。
————
暗狱。
泠尘躺在阴湿的地面上,后脑枕着冰凉的青石板,石缝里渗出来的潮气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裳。
暗狱里没有灯,没有一丝光亮,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片纯粹的漆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战事不利,宋铭死了。
紫霄山那一战,卫君临本来有九成的胜算,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全了,若无意外,赵家的部分主力会在紫霄山被歼灭,卫君临会趁势直取乐川,把战火推到京城南大门。
可这个“意外”,就是他。
他拖住了卫君临,刺出那一刀,直接导致主帅重伤、群龙无首、精心策划的战局功亏一篑。
如果没有自己,卫君临将大获全胜,同赵家的博弈会更加轻松。
宋铭也许就不会死。
这样好的人,是不是也算被他间接害死的?
泠尘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团漆黑。
身上依旧是剧烈的痛,幻痛没有因为他的悲伤而减轻半分,那些不存在的虫子还在啃他的骨头。
他攥紧拳头,任凭那些痛在他身体里蔓延、膨胀、沸腾。
演化成滔天的恨。
搅得天下不宁的人是赵家;害卫君临身中剧毒、被逼造反的人是赵家;害死宋铭的人是赵家。
这一切祸事的源头,都是赵家。
赵太后,承恩侯,每一个从中得到好处的人。
他要他们,血债血偿。
————
“今日先到这儿吧,诸位辛苦。”
卫君临放下手中的朱笔,朝满座部属摆摆手。
议事厅里的灯火已经燃了大半夜,众人眼里都布满了血丝,听他这么说,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季知澎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卫君临仍旧靠坐在长桌边,单手撑着桌沿,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上,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季知澎转身跟上众人的步伐,走下廊檐,见陆承戈正靠在廊柱上等他。
“我还以为殿下得消沉好一阵子呢,现在看,应该已经把温书言忘了。”
卫君临从醒了之后精神不错,每天卯时就起来批文书,午时去校场看操练,傍晚还拉着他们在议事厅里讨论军务。
整个人看不出任何不对,没什么悲痛的表情,也没提过那个名字,应当是大难不死,对那份感情自然而然地就淡忘了。
“嗯……殿下醒来之后,确实一次都没有提过。”林芝微也点头。
殿下比从前更冷静、更果断、更像个铁血的主帅。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愿咱们殿下真的能走出来,忘了那个人吧。”季知澎伸了个懒腰,这几日他天天看文书,脖子都要断了,“走了走了,回房休息了。”
三人鱼贯走下石阶,正碰上从另一侧廊下走来的裴渡。
裴渡听见他们的谈话,面色犹如吃了屎一样难看,想说又不能说。
什么忘了?什么走出来?
他们王爷哪是要放下,这分明是要搞个大的!
卫君临醒来的那天晚上,把他单独招进书房。
裴渡以为是什么紧急军务,快步赶过去,推门便看见他们王爷披着一件薄外衣坐在灯下,摩挲着腕间的红绳,给他下了一道死令。
“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暗阁的巢穴。”
裴渡瞬间就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又是劝诫又是哭求。
“殿下您重伤未愈,暗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他们的巢穴岂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就算找到了,您一个人杀进去又能怎样?”
“您难道要把整个暗阁杀穿,带他出来吗?”
卫君临坐在灯下,听完了他所有的劝诫,然后面无表情开口。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去找。”
裴渡想起来那日的情形就胸闷气短,两眼发黑。
他跟在卫君临身边十几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这个男人越是平静,心里藏的事就越重。
王妃都那样对他了,他怎么还那么爱呢?
裴渡叹了口气,收回思绪,端着厨房刚熬好的补药往书房走。
夜已经深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只剩下一地湿漉漉的青石板和积水映出的月光。
他走到书房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了卫君临的背影。
男人独自站在窗前,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绳,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独。
裴渡收回目光,靠在门外。
近身伺候了这些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王爷有多放不下王妃。
这些天,王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有抱着王妃穿过的旧衣裳,把脸埋进衣料里,嗅着那上面残留的药草清香,才能勉强眯一小会儿。
王爷硬要杀进暗阁把人带出来,也不无道理。
他真怕王爷再也见不到王妃,就真要思念成疾,想出病来了。
第113章 我自由了
“吱呀——”
第十四天深夜,暗狱那道厚重的铁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温书言扶着墙面,一步一步从门后的黑暗中走出来。
走廊里的油灯太过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抬手去挡光,那只手的手指上全是一道一道结了痂又被抓破的伤口,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在暗狱里关了十四天,不见天日,他颧骨的轮廓比进去时更锋利了几分,整张脸糊着血污和汗渍,已经看不太出本来的颜色。
手臂被粗糙地用白布条缠着,好几处都已经松脱了,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血痕。
不难想象,这十四天里他在里面有多疼,疼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只能用手去抓自己的皮肉,试图用另一种更真实的痛来覆盖幻痛。
温书言是笑着的,虽然他已经没有力气提起唇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是遮不住的。
“我……自由了。”
泠雪捂住嘴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泠风上前一步,搀住那具几乎站不稳的身体,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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