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所以这么惊恐,是因为暗阁的规矩。


    每个人都是阁主用蛊毒绑定在身边的,这种蛊和噬情蛊不同,它不控制人的心智,不吞噬人的情感,但它让每一个暗阁的杀手都无法违抗阁主的命令。


    而绑定的前提是自愿。


    当年泠朝鸢把他们带回暗阁,不同意就要被杀,他们没得选。


    既然自愿接受,就可以自愿退出。


    解绑的条件也只有一个,退出意愿足够强烈。


    如果一个人真的铁了心要退出暗阁,泠朝鸢是奈何不了他的。


    这听起来容易极了,可暗阁成立至今,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因为解绑要承受整整十四日被蛊虫啃食全身的幻痛,被关在暗狱里,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寸骨肉都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痛不欲生却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而且在幻痛结束之后,还要被废除七成功力。


    之前有很多人想要解绑,要么连两个时辰都没撑过去就爬出暗狱哭着求饶放弃,要么就是被活活疼死在暗狱里,尸体被拖出去喂狗。


    根本没有人能活着从暗狱里出来。


    泠尘这个举动,在他们眼里无疑是自寻死路。


    泠尘低头,轻轻掰开泠雪的手指。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摘下腰间那块刻着“泠”字的令牌,扔在地上。


    “我意已决。”


    暗阁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十四日剥皮蚀骨之痛,七成功力尽废。


    可比起亲手把刀刺进卫君临心口的那一刻,比起亲眼看见爱人倒在自己面前,这十四天的痛算得了什么?七成的功力又算得了什么?


    泠尘转身,一步一步朝暗狱走去。


    “死生祸福,皆有我担。”


    第111章 他还活着


    秋末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飘进廊下,打湿了青石板的边缘。


    天气不算冷,可整座府邸的气氛却沉闷压抑得像结了冰。


    “殿下醒了吗?”


    林芝微撑着伞走到廊檐下,顺着季知澎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没有。”季知澎摇了摇头。


    他靠在廊柱上,眼下两团乌青,嘴角冒了一圈胡茬,和平日里那个八面玲珑,永远笑眯眯的翰林学士判若两人。


    他们千算万算,可谁也没有想到,唯一的变数,是全府上下都真心实意敬重爱戴的王妃。


    还是在他们殿下拿到秘宝地图、在紫霄山伏击赵家主力的关键时刻,在胜负的天平最需要一颗砝码的节骨眼上,亲手把短刀推向了那个最爱他的人的胸口。


    那一战没有预料中的大获全胜。


    卫君临重伤,胸口中刀,失血过多,从紫霄山被陆承戈背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几乎没有气息了。


    到今天,已经整整十日了,仍然昏迷不醒。


    也幸好卫君临谨慎,提前筹划了应急撤退方案,在山下安排了接应的兵马和隐秘的退路,否则那一仗的伤亡将相当惨烈。


    可如今局势也好不到哪里去。


    卫君临不醒,无人能部署下一步的战略方案。


    赵家那边却攻势凶猛,趁你病要你命,连派了三路兵马反扑江州,他们在紫霄山之前好不容易夺下的城池,如今就要守不住了。


    “殿下能放下他吗?”林芝微抬起手,指尖探出廊檐,触碰那朦胧的烟雨。


    “呵。”季知澎扯了扯唇角,苦涩地笑:“怎么可能?”


    “你没见他当时的样子。如果不是泠尘步步相逼,他连剑都不舍得拔。泠尘捅完他要走了,他撑着那口气还要去抓人家的衣角,差点一口气就没提上来。”


    季知澎说不下去了,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爱一个人爱到连命都不要?”


    林芝微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怕是醒来之后,他都要萎靡不振地念叨了。”季知澎叹了口气。


    林芝微斟酌开口:“殿下……应该不是那种不顾全大局的人。”


    说完这话,她自己心里也有点发虚,忍不住又看了季知澎一眼。


    “但愿吧。”


    “王爷,您醒了?!”


    房间里忽然传出福安又惊又喜的惊呼声,穿透了雨幕和门板,在整条回廊里嗡嗡回荡。


    季知澎和林芝微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屋里冲。


    卧房里药气浓重,桌案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碗和瓷瓶。


    卫君临被福安和裴渡一左一右搀扶着坐起身来,他面色苍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可一双凤眼确是清明的。


    他靠坐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人,都是他最熟悉的人,都是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同袍。


    只是没有他的卿卿。


    卫君临压下心底的酸涩,收回目光。


    福安把药碗递过来,他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王爷,您都昏了整整十日了,可算是醒了。”


    福安接过空碗,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他从卫君临小时候就伺候,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伤成这样。


    十天了。


    原来已经十天了……


    卫君临闭了闭眼,他的夫人在暗阁怎么样了……


    肯定受了好多苦


    “现在战况如何?”


    卫君临睁开眼,这是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众人微怔。


    季知澎张着嘴,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等被问起温书言怎么回答才能不刺激他,结果人根本没问。


    “说。”


    卫君临掀开被子,朝福安勾手,示意他给自己更衣。


    季知澎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开始汇报。


    “去议事厅。”


    卫君临整了整衣襟,大步离去。


    ————


    “哥……尘哥……”


    泠雪贴着冰冷的铁门,颤声唤着。


    “你还在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控制不住。


    泠尘靠坐在门边,整个人几乎像是行尸走肉。


    他瘦了一圈,颧骨更加凸出,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身上穿着那件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好几遍的黑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


    身上是没有一刻停歇的剧痛,身体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他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只抓到自己的皮肉。


    幻觉里那些虫子钻进他的血管,沿着他的骨头往上爬,一口一口地嚼碎他的骨髓。


    他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手臂上却还是被自己抠得血肉模糊。


    疼,真的太疼了。


    他头一次觉得,原来活着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没人回应,泠雪慌了神,抬手用力拍了一下铁门。


    “尘哥!”


    泠尘的意识慢慢回笼,勉强抬手,在铁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在。”


    泠雪悬着的心重重地落回肚子里,她往走廊那头招了招手:“快来。”


    放风的泠风从拐角的阴影里走近,他递给泠雪一个小包袱,然后弯下腰,将人驼到自己肩上。


    泠雪踩着他的肩膀够到了铁门上那扇小窗,将麻药和止血药一包一包地扔进去。


    麻药这种东西,在暗阁珍贵无比。


    大家都经常受伤,被阁主抽鞭子时更是痛不欲生,可他们没资格说疼,受了伤只能硬扛。


    每个人分到的麻药都是有限的,实在撑不住了才能用一点。


    可当大家听说泠尘进了暗狱,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仅剩的麻药交给泠雪。


    他们不想让泠尘死,他们都被泠尘保护过,所以一定要救下来这束光。


    “尘哥,今天是第十二天了。还有两天,你撑住。麻药不够了小雪会想办法的,你放心。”


    泠尘摸向那一地散落的麻药包,这些是他的弟弟妹妹们省下来的,现在全部给了他。


    这些天若是没有这些麻药,他早就被活活疼死了


    “谢谢……谢谢你们。”


    泠尘的声音被铁门隔得有些模糊,可那语气里的柔软和哽咽,怎么都藏不住。


    “对了尘哥,还有你让我打听的事。”


    泠雪从泠风肩上跳下来,语气难得带上几分笑意,“卫君临醒了,我去临川看了,他恢复得非常好。”


    泠尘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真的……真的吗?”


    他将耳朵贴近铁门,生怕错过泠雪说的任何一个字,连呼吸都屏住了。


    “嗯!所以尘哥,你也一定要坚持下去。只要撑过这两天,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你们了。”泠雪用力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


    卫君临活着。


    这几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这道暗无天日的铁牢,劈开了他身体里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剧痛,劈开了他胸膛里那颗被幻痛碾碎的心。


    卫君临活着,就是他活下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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