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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阁。
这个让朝廷权贵避之不及的江湖组织,其巢穴从外面看上去不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酒馆。
灰扑扑的墙面,褪了色的酒幡,门槛上的漆皮都磨掉了一大半。
不华贵,不辉煌,甚至有些不起眼,混在临川城郊那排鱼龙混杂的街铺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酒馆,让多少王公贵族闻风丧胆,让多少江湖高手有来无回。
泠尘和泠雪绕过前厅,穿过厨房后面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道石门,泠尘将手掌按上去,机关转动,石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往下延伸的暗道。
石阶很陡,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顺着石阶往下走,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铁门,每道门上都开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
从小窗里传出各种声音,嘶吼声和拳脚撞击铁壁的闷响,刀剑相击的尖利摩擦声,还有某种含混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低鸣。
每一扇门都是。
暗阁生存法则很简单,想活着,就变强;想变强,就拼命。
在这里,每一个同伴都是对手,每一次训练都是实战,没有人会手下留情,因为没有人在乎你的死活。
“砰——”
一扇铁门忽然被从里面踹开。
泠风捂着肩头从里面踉跄着走出来,脸上沾了几道血痕,发丝被汗浸透了贴在额角上。
他喘着粗气,身上的黑衣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在肩胛处,布料翻开,露出底下一道还在渗血的刀伤,这一架显然打得非常吃力。
“泠尘,你回来了?”
泠风抬起头,看见泠尘的一瞬间,眼睛倏地亮了。
泠尘难得没有应,直直地往前走。
泠风只能去问跟在后面的泠雪,转过来表情瞬间变了,刚才的殷切劲变成了一脸不耐烦:“喂,怎么回事?”
泠雪翻了个白眼,脚步都没停:“关你屁事,你怎么还没死。”
“呵呵,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泠风咬了咬牙,要不是刚才打完那一架左臂还在发麻抬不起来,他恨不得一拳捶死泠雪。
暗阁里,每个人的关系都相当差。
他们不是朋友,甚至连同僚都算不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每一场厮杀的结局只能是你死或我活。
除了泠尘。
对任何人来说,泠尘都是最特别的存在。
他是知心的兄长,是训练场上最温和的老师,是不管你犯了什么错都会替你挡下惩罚的哥哥,是这群没有家的孩子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存在。
也是他们在这座暗无天日的血腥地牢里,能触碰到的最强大、最温柔的月光。
第110章 我意已决
穿过幽长的甬道,推开最深处那扇铁门,来到暗阁的大厅。
这是一间比沿途那些牢房宽敞许多的石室,布置得像个起居室,空气中却仍有一股阴冷潮湿的血腥味。
泠朝鸢躺坐在正中央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她看起来不太好,平日里那个妆容精致、气焰嚣张的女人,此刻脸色灰败,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底下的苍白。
她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被噬情蛊反噬的滋味她正在亲身体会,她炼出来的蛊毒,虽然能操控别人,可一旦被操控者破了蛊,施蛊者便会遭到反噬。
泠尘破了噬情蛊,她现在五脏六腑都在疼,只是强撑着不在下属面前露出半分虚弱。
“回来了?”
“地图。”
泠尘随手扔在地上,不偏不倚地落在泠朝鸢脚边。
他面无表情,没有半分恭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哼。”泠朝鸢早就习惯了他的臭脾气。
泠尘在暗阁就是这副样子,只对那群小东西有好脸色,对她可从不阿谀奉承。
不过泠尘是暗阁最强杀手,最好用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有资格摆这副脸色。
泠朝鸢朝身侧的另一名下属微微颔首,泠叶立刻上前将那卷羊皮纸捡起来,捧到她面前。
泠朝鸢坐起身,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可一展开就傻眼了。
那张羊皮纸上标注的是一幅地形图,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之间画着几个关键的坐标点,但只是半幅。
“怎么是残缺的?!”
泠朝鸢抬起头,声音尖锐,太师椅的扶手被她掐得咯吱响。
泠尘睫毛颤了颤,卫君临的话萦绕在耳边。
“地图是残缺的,你没法拿它回去交差复命。”
那个人没有骗他。
所以说,带自己回临川,就会把完整的地图给他,也是真的。
胸腔里那颗刚刚才平静了没一会儿的心又开始痛,痛得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能稳住身形:“卫君临拿到的地图只有这一半。”
“我就知道,卫君临不可能不留后手。”
泠朝鸢狠狠捶了一下扶手,她大口地喘了会儿气,又把目光转向泠尘,眼底的恶毒重新浮上,“那卫君临呢?死了没有?”
听见“死”字,泠尘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双手背后,用左手去掐右手手腕上刚刚愈合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石板上点出点点殷红。
他用自虐般的剧痛来压住胸口那股即将翻涌上来的情绪,冷淡回应:“死了。”
泠朝鸢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泠尘。
呵,她当然不信,噬情蛊被破了,破蛊之后的反应她最清楚。
那种失而复得的情感只会比之前更浓更烈,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泠尘,你这么爱他,连我的蛊毒都能破,你当真下得去手了?”
她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泠雪,声音陡然拔高,“你说。”
泠雪被点到名,咽了口唾沫,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回阁主,属下亲眼看见泠尘将刀刺进卫君临的心口。卫君临大量出血,应该是死了。”
泠朝鸢敏锐地抓住了那个词,冷笑一声:“所以,只是‘应该’,还是不能确定他死没死,对吗?”
泠雪大气都不敢喘,头埋得更低了。
泠朝鸢重新靠回椅背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她想了想,地图只有一半,卫君临如果还活着倒也不完全是件坏事,至少还有机会拿到另一半。
凭卫君临对泠尘的感情,说不定看见人就心软了,她也可以拿泠尘来要挟卫君临,逼他交出另一半地图。
当然死了会更好。
保不齐卫君临会演一处“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给她徒增麻烦。
二者都有利有弊,她不再追究这个问题,话锋一转:“那陆承戈呢?”
泠雪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她慌乱下跪,声音都变了:
“阁主……您也没说要杀陆承戈啊。”
“我看你们一个个是蠢得可以!”
泠朝鸢怒喝一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卫君临身边的人能杀一个是一个,还需要我去吩咐吗?这种最基本的判断还需要我一句一句地教?!”
她越说越气,手腕一转,长鞭如毒蛇般甩出,银色的鞭身在油灯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朝泠雪的脸抽过去。
泠雪跪在地上,闭上眼,等着剧痛的来临。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也没有资格躲,只能咬紧牙关,把脊背挺得笔直,让自己至少挨打的时候姿势不那么难看。
可鞭子没有落下来。
泠雪睁开眼,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徒手接住了那一鞭。
鞭身缠在他的手心和手腕上,倒刺深深扎进皮肉里,鲜血沿着鞭身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哥……”泠雪眼睛慕地湿润了。
快五年了,尘哥离开的五年,身体都要忘记,只要在泠尘身边,就永远不会受伤。
“泠尘!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阁主!”
泠朝鸢勃然大怒,伸手想把鞭子抽回来继续打,可没抽动。
泠尘死死地攥着那条长鞭,鲜血顺着鞭身流到他的手腕上,把那只被粉色布条缠着的手染得触目惊心。
泠尘抬眸,直视泠朝鸢的眼睛。
“泠尘,自愿退出暗阁。”
跪在一边的泠雪猛地抓住他衣角:“尘哥!”
泠风也惊呼失声:“泠尘!你别冲动。”
泠朝鸢先是一愣,然后气笑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泠尘没有半分恐惧与退缩,绝决又坚定。
“我说我,泠尘,自愿退出暗阁。”
“不要,不要哥,小雪求你了,不要。”
泠雪拼命摇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死死地拽着泠尘的衣角,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泠风也跟着跪了下来,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此刻被焦急代替:“阁主,泠尘说的是气话,您等他清醒了,等他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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