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剑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捂着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我爱你,我没办法伤害你。”


    “那你就去——”


    死。


    最后一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泠尘咬了咬牙,将那半截没说出口的话咽下,重新提剑冲了上去。


    可明明……


    明明卫君临没有用尽全力,自己打他也是易如反掌,每一剑都占据了上风。


    为什么就是迟迟取不了他的性命?


    远处山脊上忽然炸开一簇青烟,是暗阁的联络信号。


    “尘哥,快!”


    泠雪架开陆承戈刺来的一枪,偏头朝泠尘的方向喊了一声。


    阁主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此刻,泠尘正把卫君临抵在一棵树干上。


    他的剑已经打落了卫君临的重剑,另一只手死死地按在他的胸口,手指已经摸到了衣襟内侧那卷羊皮纸硬挺的边角。


    秘宝地图已经得手。


    卫君临被他抵着,后背撞上粗糙的树皮,脸色苍白,唇角挂着一缕血丝,他没有反抗。


    他望着泠尘,目光温柔而悲伤。


    泠尘大口大口喘着气,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握紧,刀尖对准了卫君临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现在,只要杀了这个男人,任务就完成了。


    “啪嗒。啪嗒。”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滚烫的,带着体温的,一滴接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那颗心已经变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可眼泪就是不停地往下掉。


    他哭得视线都模糊了,看不清刀尖对准的位置,看不清卫君临的脸。


    “别哭了,别哭……”卫君临费力地抬起手,用拇指去抹泠尘脸上的泪。


    “咳咳咳……咳咳……别哭了,没事的,我不怪你。”


    【别让卫君临活着走出紫霄山。】


    那道恐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像一道不可违抗的咒语,从脑海深处碾压过来。


    泠尘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推,刀尖已经刺破了卫君临的胸口,再往前一寸就是心脏。


    “不要……不要……”


    泠尘惊恐地睁大眼睛。


    他拼命地想要停下来,可不管他怎样用力,那只手都不听使唤,一直在往下扎。


    忽然,余光一闪。


    他看到卫君临腰间的短刀,顿时想都没想,左手拔出,狠狠地朝自己的右手手腕刺了下去。


    刀刃贯穿腕心,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


    剧痛让他的右手瞬间失去了力道,短刀从松开的五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碎石堆里。


    也是同一瞬间,卫君临心头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泠尘的脸上、衣襟上、睫毛上。


    “君临……”泠尘颤声开口。


    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句,而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悲鸣。


    他跌跌撞撞地上前,想去帮他止血,可胸腔伴随撕裂般的痛,自己跟着吐出一口暗沉的血。


    顷刻间,万般爱意与无尽悲痛汹涌而至。


    ————


    与此同时,泠朝鸢忽然重重摔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嗑血。


    “阁主?您怎么了?”


    怎么了。


    蛊毒反噬了。


    她不可置信,泠尘居然能破了那噬情蛊。


    泠朝鸢踉跄爬起身,可身体又传来剧痛,再次摔倒在地。


    蛊毒反噬母体可是要承受双倍的痛苦,泠朝鸢痛不欲生,疼的满地打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泠朝鸢突然又大笑起来,一旁的泠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扶。


    “泠尘啊泠尘。”


    她喃喃自语。


    想不到,你居然这么爱他。


    第109章 崩溃


    “殿下!”


    季知澎睁开眼便瞧见这一幕,连滚带爬地从岩石后面冲出来,一把撕下自己的衣摆,团成一团死死地按在卫君临不断涌血的胸口上。


    卫君临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尘哥,我们该走了。”泠雪这边也打得差不多了。


    她架开陆承戈最后一枪,弯刀在手中转了个圈,插回腰间。


    两个人打了这么久,谁也奈何不了谁,倒是把周围一片灌木丛都削平了。


    泠尘僵硬地挪了一下脚步,目光始终钉在卫君临那具正在被人拼命抢救的身体上。


    “别…走……”


    卫君临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扭曲、褪色。


    可他还是死死地睁着眼,透过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望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看见那身影离他越来越远,每往后退一步,他的心就被撕裂一寸。


    “咳咳……”


    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呛住了气管。


    卫君临的手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落在身侧的碎石堆里,闭上了眼睛。


    “殿下!卫君临!”季知澎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地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他猛地转头朝陆承戈嘶吼:“陆承戈,快来,快来背他去找大夫!”


    看着陆承戈慌张跑过去的背影,泠雪眯了眯眼,摸到袖中的毒针,蓄势待发。


    “小雪别杀他!”泠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泠雪啧了一声,“算你运气好,我听尘哥的。”


    她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泠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人,心如刀绞,泪痕和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对不起,对不起。


    你恨我吧,卫君临。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


    “尘哥……尘哥!”


    泠尘骤然回神,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泠雪脸上:“怎么了?”


    “你的手……”


    泠雪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垂落的右手手腕上,头皮发麻。


    泠尘低头,这才发现手腕上还插着那把短刀。


    刀刃贯穿了腕心,随着手腕的每一次脉搏搏动,还有新鲜的血从裂口里缓缓渗出。


    他低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握住刀柄,干脆利落地拔出。


    然后认真将那把刀擦干净,收进自己怀里放好。


    “哥……你还好吗?”


    泠雪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的慌张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甚了。


    她从怀里掏出药粉和布条,托起泠尘的手,给那道贯穿的伤口包扎。


    布条是她从自己里衣上撕下来的,淡粉色。


    泠雪缠得很用力,想止住血,也想止住自己的抖。


    “我……”


    泠尘张了张嘴。


    他脸上还沾着卫君临的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可他的神情却是麻木而茫然的。


    那双眼睛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辨认的情感。


    只有眼泪还在流,仿佛流泪这件事已经和情感无关了,成了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


    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手腕上那圈被血洇湿的粉色布条上,瞳孔慢慢聚焦。


    粉色。


    他想起来系在卫君临手上的粉色发带。


    那天在码头上,卫君临举着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明明和一身黑衣格格不入,却怎么都不肯摘。


    一直绷紧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


    “我疼。”


    泠尘反手握住泠雪的手腕。


    眼泪从眼眶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他张着嘴,喉咙却干涩生硬,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再更用力地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小雪,我好疼啊。”


    “哥……”


    泠雪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


    她认识泠尘快十年了,别说喊疼流泪,他受伤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此刻,他跪坐在地上,用力按着胸口,五指蜷曲抠进衣襟里,那张素来温和而克制的脸上,此刻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痛苦。


    “尘哥。”


    泠雪有些哽咽,她蹲下来,伸出手去拍他的后背,“都会过去的……”


    她不知道泠尘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暗阁的规矩向来是各人领各人的命,谁也不许打听旁人的差事。


    但现在不用打听,谁都能看出来,泠尘已经深深地爱上卫君临了。


    却也亲手杀了他。


    被阁主操控着,还要在清醒之后独自记住所有的细节。


    那把刀是怎么一寸一寸推进爱人胸口的,血是怎么喷出来的,爱人是如何难过挽留的。


    这些画面都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每一次闭上眼睛就会重演一遍。


    这般苦楚,再强大的人也会崩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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