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一只脚重重地踹在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踹飞进屋里。
温书言撞在桌角上,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当啷直响。
剧痛从腹部炸开,他蜷缩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胃都被那一脚踹碎了,嘴里也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啊……好疼。”
温书言捂着腹部,疼得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视线一阵阵发黑。
他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里,一道紫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泠尘。”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悠长而愉悦,“美梦做得够久了,也该醒醒了吧。”
温书言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腹部的剧痛让他连直起腰都做不到。
他勉强抬起眼,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身紫袍,发髻高挽,簪了一支通体漆黑的发钗。
他不认识这个人。
“嗯?还没想起来?”
泠朝鸢轻啧一声,偏过头,朝身后的另一个人勾了勾手。
泠风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心疼,不忍,压抑的焦灼。
他蹲下身,托起温书言的头,给他喂下一颗药丸。
那是暗阁特制的醒忆丹,药性猛烈如刀,服下去之后脑子里被压制的东西会像洪水决堤一样涌回来,疼得人生不如死。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辛辣的气流从胃里直冲头顶,像是有一把生锈的刀在他的脑子里一刀一刀地刮,刮掉那层覆盖在记忆上的薄雾。
温书言只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了,无数碎片从被撕裂的薄雾后面涌出来。
那些甜蜜的、痛苦的、耻辱的、珍贵的记忆,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淹没了每一寸神智。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地砖上。
“泠尘……”泠风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扶他。
泠朝鸢手腕一转,一条乌黑的鞭子从她袖中飞出来,啪的一声抽在泠风的手背上。
那鞭子上布满了细小的倒刺,抽下去不是一道普通的鞭痕,而是活生生刮掉了一层皮肉。
泠风的手背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把手收了回去。
被这鞭子打一下能疼得整个人发白,可他的眼里不是对自己伤口的恐惧,而是看着地上蜷缩的人影的无力。
“多事。”
泠朝鸢不再搭理泠风。
她看着泠尘从地上爬起来,那具单薄的身体还在发抖,腹部的剧痛让他直不起腰,可他还是踉踉跄跄地护在泠风身前。
“阁主……别打他,别打他。”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是需要我做什么吗?我都记起来了……别打他。”
泠朝鸢收起鞭子,将鞭梢绕在手腕上,唇角慢慢勾起。
她坐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记起来了?”
泠尘连忙点头,垂下眼,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记起来了。”
都记起来了。
他是泠尘,暗阁最锋利的刀,接下阁主的命令潜入摄政王府,窃取秘宝地图。
他不是温书言,不是卫君临的妻子,他是细作,是卧底。
泠朝鸢端着茶杯,悠然道:“明日卫君临就要出发去紫霄山取秘宝地图了,届时赵家也会派人赶过去。”
“但凭赵家那群蠢东西,以多打少也未必打得过卫君临,所以,你的任务,便是抢夺秘宝地图。”
她搁下茶杯,冰冷而愉悦:“然后,杀了卫君临。”
“不要。”
泠尘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不经过大脑,是他身体本能的反应。
泠朝鸢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泠尘面前,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让那双还在流泪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
“泠尘啊泠尘,是摄政王给你的底气吗?竟然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泠尘摇头,眼泪根本控制不住,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阁主……求你。”
他身体疼得发颤,可还是伸手去抓住泠朝鸢的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杀他。当初,当初明明只说取秘宝地图,没说要取他性命啊。”
“我的命令,什么时候需要你来质疑?”
泠朝鸢又是一脚,这回踹在泠尘的肩头。
力道极大,泠尘整个人被她踹得飞出去,后背撞在床沿上,震得木床发出一声巨响。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却浑然不觉,用手肘撑着地面再次爬起来,爬到泠朝鸢脚边,双膝跪下,脊梁弯下去,额头触地。
“不要……阁主,我求你。”他几乎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别杀卫君临……”
泠朝鸢看着他这副模样,愉悦地笑了,她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泠尘平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泪湿的脸颊。
“你知道吗泠尘,派你出任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爱上他。”
“你这个人啊,表面冷漠无情,骨子里却渴望温暖。遇到那种把你捧在手心里的人,你怎么可能不沦陷。”
她顿了顿,笑意更浓了:“但我还是让你去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泠尘呆愣地望着她。
“就是想着这一天。”泠朝鸢用手指抹去他唇角的一缕血丝,“你卑微地跪着,求着我,让我别杀他。”
第106章 噬情蛊
“暗阁里这么多人,你一直都是最难掌控的那个。”
“给你下什么蛊你都能忍,怎么罚你都不吭声,受了再重的伤也不哭,还护着他们,其他狗都要不听我的话了,可现在你看看你——”
泠朝鸢轻声道,“这副可怜的模样,看得我真是开心。”
泠尘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过,滴在地上。
泠朝鸢站起身,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临川城。
“好了好了,别哭了乖孩子。”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弯下腰替他擦了擦唇边的血迹,然后将沾了血的帕子收回去,打开腰间的布袋,把那块血迹喂给里面的虫子。
那虫子通体漆黑,有拇指那么大,背壳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它闻到血味便兴奋地蠕动起来,口器咬住那块浸血的布,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
“噬情蛊。”
泠朝鸢抬眼看向泠尘,“你对他没有情了,总能下得去手吧。”
“不要…不要……”泠尘瞪大了眼睛,想去抓她的手腕。
噬情蛊,这是暗阁最阴毒的蛊虫之一,以饲主的血为引,啃噬被种蛊者心中最强烈的感情,并不会拥有自己被下蛊的记忆。
一旦种下,那些让他心动的、心酸的、心甘情愿的感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吃得干干净净。
他不会忘记卫君临,爱过的记忆还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脑海里,可那颗会动情的心却被挖走了,剩下一片虚无。
“别动。”
泠朝鸢冷冷开口。
只是两个字,泠尘的身体骤然僵住,保持着伸手去抓她手腕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色的甲虫在帕子上翻滚,把那片沾了他血迹的布面一寸一寸地舔干净。
泠尘感觉到那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从胸口蔓延开来。
记忆里那些鲜活的、甜蜜的、温柔的片段,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层一层地剥掉颜色。
刚刚还痛得撕心裂肺的那颗心,在一寸一寸地变冷。
泠朝鸢看着他眼底的绝望被一点一点地冻结成冰冷的空洞,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不过你放心,这噬情蛊我还尚未研究透彻,三日之后,蛊毒自然解。”
“届时,你有足够的情绪和时间,为你的好夫君悼念。”
泠朝鸢将那只吃饱了的甲虫重新装回袋子里,又伸出手拔下泠尘发间的那支银簪。
簪子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她轻轻一拧,簪身中空,里面只剩两颗丹药了。
“哎呀,本来就五颗解药,你那夜救他就用了三颗。”
她摇摇头,颇为惋惜,取出一颗丹药喂进泠尘嘴里。
“现在,再用一颗,去杀了他吧。”
泠朝鸢将簪子扔在桌上,银簪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记得你的任务,夺取秘宝地图,杀了卫君临。”
“切记,不要让他,活着走出紫霄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门外,紫色的裙摆和黑色的衣角被晚风卷起又落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泠尘独自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桌上那支银簪,忽然脑袋一空。
刚刚谁来过……
他蹙眉想了想,不记得,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成任务,杀了卫君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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