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拾完些许杂乱的房屋,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一切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快六年了,这漫长的任务,终于要结束了。


    泠尘抬手,整理一下碎发,手腕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响声,是那只玉镯和红绳上的珠子碰撞发出的。


    他犹豫片刻,想摘下来,可脑海里闪过他们当时在小山村,卫君临穿着粗布麻衣,认真给他带上的模样。


    算了,不摘了,免得卫君临起疑。


    泠尘放下手,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


    ————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魇像无数条黑色的藤蔓,从睡眠的深渊里伸出来,缠住他的四肢和脖颈,把他往更深的黑暗中拖去。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回荡,不能让卫君临活着走出紫霄山。


    不能让卫君临活着走出紫霄山。


    温书言睁开眼,身侧空空如也。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想感受上面残留的余温,却是一片冰凉,卫君临已经率兵出发了。


    温书言坐起身,垂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明日卫君临就会到达紫霄山,取得秘宝地图。


    他得想想办法。


    议事厅和书房……


    自己蛰伏这么久,府里上上下下几乎都对他毫无防备,想要进去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温书言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往书房的方向走,步子和平时一样慢悠悠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不太巧,裴渡在里面收拾东西。


    “小裴大人。”温书言站在门外,轻声唤了一句。


    裴渡正踮着脚从书架最上层往外抽一叠文书,臂弯里已经抱了满满一摞,摇摇欲坠。


    闻声转头,看见是王妃,连忙腾出一只手想要行礼,差点把手里的文书全撒了。


    “王妃?您怎么过来了?”


    “我可以进书房吗?”


    温书言站在门外没有迈步,保持着分寸感,“我想看看王爷书柜里的书。”


    “当然可以啊,您这何必过问属下?王爷肯定是允许的。”裴渡果然毫无防备。


    他重新转回去对付那个卡在书架角落里的文书,一边使劲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不知道是谁把这一摞塞得这么紧。


    温书言走近了几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裴渡怀里的那摞文书。


    最上面夹着一张图纸,露出一角,标注着山势等高线和兵力布防的箭头。


    是紫霄山的地图。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温书言眯了眯眼,裴渡还在书架那边和卡住的文书较劲,手里的东西摇摇晃晃。


    “我帮你拿一下吧?”温书言温声开口。


    “好啊,多谢王妃。”


    裴渡确实有些腾不开手,那个文书被夹在两本厚卷宗之间,此刻松手上面的东西得全掉下来,手上的一摞又放不下去。


    温书言接过他怀里那一摞文书和图纸,放到桌上。


    目光快速扫过那张地图,红圈标出的地方是秘宝地图的藏身之处,箭头标注的是兵力布防和陷阱位置,还有几条用虚线画出的隐秘撤退路线。


    “王妃?”裴渡终于拽出了那本卡住的卷宗,转过身来。


    温书言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图纸,顺手将桌上散乱的文书叠整齐。


    “东西收拾好了,属下先行告退,去跟王爷的兵马汇合。”


    “好,千万当心。”


    ————


    紫霄山青烟缭绕,层峦叠嶂之间云雾翻涌,将漫山遍野的苍翠松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中。


    山势险峻,奇峰突兀,狭窄的山道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一支兵马掩没在密林深处,玄色战甲隐在苍翠的树影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卫君临站在一处凸出的岩石上,单手撑着腰间的剑柄,目光越过层层树冠,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道。


    他穿着玄色劲装,外罩轻甲,长发以银冠束起,山风吹动他肩上的墨色披风,猎猎作响。


    “这来回一趟,仗一开打,可是要小半个月呢。”


    季知澎摇着扇子从后面踱过来,“半个月不见王妃,殿下当真舍得?”


    卫君临闻言,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他想起今早走的时候,温书言还没有醒,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乖的不得了。


    他收回思绪,摇摇头,轻笑一声:“确实不舍,所以我们速战速决。”


    紫霄山这一战,以秘宝地图为诱饵,勾赵家的兵过来。


    这座山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溶洞密布,最适合设伏。


    赵家的人马只要进了山,就会发现到处都是陷阱,陷马坑、绊索、落石、毒烟,想退退不出去,想打找不到人。


    到时候再把唯一的出口一封,来个瓮中捉鳖。


    打胜这一仗,不光能狠狠打击赵家的军力,还能顺势攻下临近京城的战略要地乐川。


    乐川一旦被拿下,就等于敲开了京城南面的一道屏障。


    至关重要的一战,他们谋划筹备了两个多月。


    若无意外,定能大获全胜。


    第107章 我爱你啊


    穿过层层山脉,一个隐秘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前面的杂草和垂落的藤蔓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确切位置,就算从旁边走过十遍也不会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洞。


    卫君临此行只带了两个人,陆承戈和季知澎。


    陆承戈上前,用长枪拨开前面的杂草和藤蔓。


    草叶被他砍得七零八落,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凉潮湿的洞穴气味扑面而来。


    “这藏得真严实啊。”他抬手又砍掉几根横在洞口前的粗壮藤蔓。


    “父亲说,这是卫家先祖藏下的。秘宝的钥匙和地图,由不同的人来掌管,代代相传。”


    卫君临站在洞口前,看着那道被藤蔓遮掩了不知多少年的入口。


    杂草拨开,完整的洞口终于露了出来。


    洞口不大,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往里走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侧岩壁上凿了凹槽,大约是当年用来放火把的。


    卫君临走在最前面,到甬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石门,门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和机关按钮,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机关的排列顺序依旧清晰可辨。


    他按照父亲临终前交代的步骤操作了几下,然后拔出腰间的短刃,在食指指腹上划了一道小口,将血滴进石门中央那个极小的凹槽里。


    殷红的血渗进石槽,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移开。


    门后的夺命丝线,各类机关,也在机关启动的瞬间无声地垂落。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墙上刻满了符文,正中央的石台上搁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


    卫君临走上前,打开匣盖,里面赫然躺着一张羊皮纸,泛着年月久远的暗黄色。


    “哇哦,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季知澎抱着期待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本来还幻想过什么金光闪闪、雕龙画凤、至少来点“凡人勿近”的诅咒之类的,结果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羊皮纸。


    就这?


    “同意。还以为至少是用金子做的,就算不是金子,也该有点宝石镶边吧?这不就是普通的羊皮纸么。”陆承戈也忍不住吐槽。


    “行了,东西拿到了,走吧。”卫君临倒不意外。


    他仔细折好羊皮纸,贴胸放好,转身往外走。


    山风清凉,吹散了洞穴里那股阴冷潮湿的气味。


    “不是我说,我还以为这一路困难重重,还嫌殿下带的人少,没想到这地图轻而易举就拿到了。”


    季知澎双手一摊,大有过宝山而空回的遗憾,好像巴不得路上来点机关暗器、毒虫猛兽什么的,才不算白跑一趟。


    “拿得轻松是因为有殿下在。换成你自己来试试,连那个石门的机关都能把你困在外面一辈子。”陆承戈毫不留情地回怼。


    “哼,只是遗憾有点无聊,我寻思着,不至少得来个人抢抢看——”


    季知澎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他们本该在临川的王妃,此刻正站在前方的山道中央,背对着正午的日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泠尘脱掉了那身碍事的绸衫,换回紧身黑衣,腰身被束带收得极细,长发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发间只插了一支素银簪。


    那张平日里温软柔和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块寒玉,没有笑意,没有羞怯,没有任何一种能被称之为温度的东西。


    都到这一步了,再装下去就没有必要了。


    卫君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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