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言下了车,一眼便看见了那位守墓的老人。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须发皆白,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竹杖,坐在陵园门口的石凳上打盹。


    听见车马声,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眯着眼睛朝这边张望了好一会儿,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起来。


    “大公子,您回来啦。”


    “孟爷爷。”卫君临快步上前,半蹲下来,双手搀住了老人的手臂。


    他本就生得高挑,此刻半蹲着和老人说话,姿态放得极低,“是我,君临。君临回来了。”


    “好,好。”老人伸出手,那双枯瘦的手发着抖,抚上卫君临的头发。


    他眼眶已经红了,却还在笑,“我们公子,可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回来也好,回来也好……爷爷伯伯们都在临川等你呢。”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可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我能受什么委屈?”


    卫君临声音也有些艰涩,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过温书言的手,将他带到老人面前,“我今日,是带夫人过来,让您和爹娘都见见。”


    温书言上前半步,微微欠身,温声道:“孟爷爷好,我是温书言。”


    老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更开了:“欸好,瞧这板正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大公子成家了,我也没什么牵挂啦。”


    他抹了抹眼角,朝身后那片幽静的陵园扬了扬下巴,“快进去吧,让王爷王妃瞧瞧。定也是喜欢得紧。”


    卫君临牵着温书言的手沿着石阶往里走,两侧的松柏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间晒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边走边解释:“孟爷爷是之前王府的管家,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温书言点点头,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两座静静伫立在松柏之间的青石墓碑上。


    它们并排而立,洁净肃穆,碑前没有杂草,只有几束新换的白菊,显然每天都有人来打扫。


    他就要走到那里了,可是身体忽然顿了一下。


    莫名的,有点抗拒……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的来由,只是觉得心跳快了几拍,胃里微微发紧。


    他总感觉,自己不适合去见卫君临的父母。


    “君临,我忽然觉得不太舒服,要不改天……”


    温书言的声音有些发虚,脚已经往后撤了半步。


    “夫人。”


    卫君临握住他的手,很温柔:“别担心。”


    他知道温书言在抗拒什么,言言忘了自己是泠尘,忘了那些血和杀孽,但潜意识里,他记得自己是在欺骗,所以抗拒。


    卫君临揽住温书言的肩膀,微微用力,将那个想往后缩的人带了回来。


    “你很好,坚韧,温柔,有力量。”


    要从暗阁那种炼狱般的地方一步一步爬到第一的位置,需要吃多少苦,承受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卫君临很明白。


    他的妻子,即使身上背负了那么多伤痕和秘密,依然会温柔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依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咬紧牙关撑着不倒下。


    “你那么优秀,我父母会很喜欢你的。为夫也很喜欢你。”


    ————


    苍松覆径,荒草沿碑而生,两座青石墓碑洁净肃穆。


    卫君临一身玄色常服,双膝跪地,长身垂落,衣袍铺在青石板上,温书言跟着在他身侧跪下。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松涛声和远处几声悠长的鸟鸣。


    “父亲,母亲。儿臣重回故地,向二位请罪。”


    卫君临闭目片刻,再开口时,语声沉恸,“儿臣自幼谨遵家训,守礼守心,勤勉立身。毕生所求,不过是护卫家门安稳、守山河清平,不负双亲教养嘱托。”


    山间风过,松涛阵阵。


    温热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眶里慢慢蓄起来的水光。


    “可如今,儿臣要做一件悖逆君臣纲常、倾覆朝局的大事。儿臣决意起兵,清君侧,定乱世,谋天下。”


    他语声沉重,没有半分意气风发的豪迈,只有千钧之重的决绝。


    世人皆道摄政王权倾朝野、野心勃勃,可唯有卫君临自己知晓,他从无半分贪恋权位的私心。


    年少辅佐幼主,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护得朝堂安稳、百姓安生。


    可皇室猜忌,奸佞构陷,屠戮朝臣,步步紧逼。


    他们从未给他留过半分生路,也从没给追随他的那些忠良之人留过半分生路。


    他不是想造反,他是被逼到了绝路。


    “此举终究是谋逆犯上,是世人眼中的大逆不道。污了卫家清白门楣,违了二位双亲毕生恪守的忠义本心。孩儿不孝,违了家训,乱了朝纲,让先祖蒙尘,让双亲泉下难安。”


    “此罪,儿臣终生难赎。”


    “除此之外,儿臣还有一事禀告双亲。”他重新抬起头来,“亦是儿臣亲手做下的绝情之事,卫楚钰,已被儿臣彻彻底底,逐出卫氏族谱。从此断绝亲缘,再非卫家子嗣。”


    提起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弟,他眼底无半分温情,只剩沉沉寒寂与无尽失望。


    “同胞手足,本该守望相助,共护家门。可他不敬长辈,口无遮拦,心存妄念,一错再错。儿臣曾给过他机会,不止一次。”


    “但他终究不是卫家的血脉,也不配做卫家的血脉。儿臣已彻底断其亲缘,除其名籍,断尽过往兄弟情分。”他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此事看似绝情冷酷,可儿臣别无选择。”


    晚风簌簌,吹过苍松的枝头,针叶纷纷落下,落在卫君临的肩头和背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抚慰。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身侧跪得端端正正的温书言。


    “今日前来,除了认罪、除族一事,儿臣亦有一桩喜事。”


    卫君临目光落在温书言的脸上,神情终于从方才的沉痛和冷厉中慢慢融化开来,变得柔和许多。


    “儿臣寻到心意相许、相守一生之人了。”


    “他虽为男子,却品性端方、心性澄澈,温柔坚韧。是儿臣第一眼便喜欢的。”


    他转过头重新面对父母的墓碑,一字一句。


    “此生唯他一人,情深不负,终生不二。”


    温书言跪在碑前,对着两座青石墓碑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朗而郑重:“晚辈温书言,今日冒昧前来,拜见二位尊长。”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把他最真实的感受说了出来,“君临方才所言,书言心知大半。他今日于尊长身前认罪、自污名节,背负逆臣骂名,忍痛逐走亲弟,万般狠心绝情,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从今往后,书言伴君身侧。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话音落,山间吹起一阵清风,拂过两个人的脸颊,吹动他们的衣摆和发梢,又把墓碑前那几束白菊的花瓣轻轻吹动。


    好像那两位长眠于此的长者,真的听到了这两个孩子的承诺。


    卫君临最后叩首,闭眼良久。


    “待山河安定,乱世清平,儿臣必再来此,向二位双亲,负荆请罪。”


    第105章 梦该醒了


    马车缓缓驶回王府,天色渐暗。


    温书言靠坐在卫君临身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蹙。


    卫君临偏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被人察觉,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蛋。


    “怎么呢言言,还在紧张?”


    “嗯……”温书言被他戳得回过神来,认真道:“肯定紧张呀。你也不提前告诉我,我都没有换正式一点的衣服。”


    卫君临轻笑一声,伸手捏捏他的耳垂:“好好好,是为夫的错。”


    “不过言言穿什么都会招人喜欢的。”


    温书言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道歉,又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还要去忙吗?”


    “为夫再去打点一下。”


    卫君临握住他搭在自己小臂的那只手,低头在手腕内侧落了一个吻。


    “紫霄山一战至关重要,多盯一下总不会出差错。”


    “夫君辛苦,那我先回房啦。”


    卫君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的拐角处,才收回目光:“去议事厅。”


    ————


    温书言慢悠悠地往回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府里的灯笼还没完全点着,只有几盏零星的廊灯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今天的王府似乎比往日安静了一些,平日里这个时候,下人们正忙着掌灯、收晾在外头的衣物、端晚膳,廊下总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可今天他走了一路,除了自己的影子,一个人都没碰见。


    他拐过月亮门,远远地看见自己的那间屋子亮着灯。


    “碧桃?”


    他叫了一声,没人应,便伸手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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