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现在确实过得比之前宽裕了,卫君临在县衙的俸禄虽然不算丰厚,但周县令隔三差五便有赏赐,加上替镇上几家商号解决了些账目纠纷,又得了不少谢礼。
可这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能说日子过得滋润,不至于再为吃饭抓药发愁。
但要花一大笔钱去赎当物,尤其是被掌柜坐地起价之后,对他们现在的生活来说,还是很吃力的一笔开销。
温书言看着卫君临身上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
这件衣服他穿了快一个月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而自己的衣裳倒是换了好几件新的,都是卫君临去衣店买的上好的料子做的。
卫君临把钱都花在他身上了,自己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添。
“有没有钱是为夫要考虑的事。”
卫君临接过那只玉镯,握住温书言的手腕,将镯子重新套了上去。
“言言不需要为钱而烦恼。”
他又拿起那支簪子,转到温书言身后,将他的头发拢了拢,松松地挽了个髻,把簪子插进去固定。
挽好了,他站到前面来,端详片刻,伸手把簪子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理了理温书言鬓边的碎发。
然后他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夫人,淡青色的春绸衬着苍白细腻的皮肤,头发半挽着,银簪在日光下闪着微光,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脸上被养出了肉,现在坐在竹榻上,手里拿着书,歪着头看他,整个人矜贵又漂亮。
不再是之前灰扑扑无精打采的模样了,卫君临终于满意地点头。
“好看。”
他俯下身,在温书言的脸颊上落了个轻吻,“不要再卖了,嗯?”
“好,不会了。”
暖洋洋的下午,两个人就坐在树下。
桂叶正浓,洒下来的阳光碎成了满地金斑,随着风晃来晃去,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温书言靠在卫君临肩头,把书放在卫君临身上当支架。
卫君临坐在旁边,一边翻书,一边剥好的枇杷递到温书言嘴边。
风一吹,桂花树沙沙地响,把那股清甜的香气送过来,一阵一阵的,若有若无。
温书言闻到花香,从书页上抬起眼。
刚好有一阵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动了卫君临高束在脑后的马尾。
他偏头看,卫君临那张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明明灭灭,凤眼低垂。此刻正专心地剥着枇杷,神情松弛舒展。
温书言的心微微一动,他其实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夫君,”他合上书,轻声开口,“你位高权重,这么久不回朝堂,真的可以吗?”
卫君临剥枇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他笑了笑,心里很平静。
“他们不希望为夫回去的。”
卫君临抬眸,将枇杷喂到温书言嘴边,又伸手接住他吐出来的核。
“况且,在这里不好吗?没有人打扰我们。”
“在这里很好。”
温书言直起身,“但是卫君临,你不应该只在这里。”
卫君临有惊世的才华,有治国的韬略,有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段,有在沙场上横扫千军的胆魄。
这样的人,怎么能一直在这个小镇上替一个七品县令出谋划策,陪他悠哉游哉过完一生?
他是一把刀,该悬在庙堂之上震慑奸佞,而不是挂在厨房里切菜。
温书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卫君临平静的侧脸,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反而颇为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温书言摇头笑了,他在担心什么呢,卫君临可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
他不回去,自然有他不回去的道理。
自己陪着他就好啦。
“为夫真的很喜欢这里。”卫君临将温书言揽过来,低头亲亲他的脸蛋,“能和夫人在这里生活,很幸福。”
“我也觉得幸福,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很幸福,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的。”温书言眼睛亮晶晶的,回吻了一下。
“嗯,会的。”
卫君临扣着温书言腰间的手越收越紧。
言言,这可是你许诺我的。
等恢复了记忆,可不能跑哦。
第86章 回临川
窗外的天有些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从山那边压过来,低低地堆在屋顶上,把正午的光景压得像傍晚。
一只灰色的信鸽在低矮的天幕下盘旋。
卫君临站在廊下,吹了声哨。
那鸽子像是终于找到了坐标,收拢翅膀,稳稳地落在他的小臂上,发出咕咕的低鸣。
卫君临抚了抚鸽子的背羽,从鸽子脚上解下那根极细的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字,是裴渡写的。
裴渡的字一向大且工整,可这张纸条上的字却很小很小,笔画也歪歪扭扭的,好几处的墨都洇开了,看得出他写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王爷可否尚在人世?若活着,现在何处?属下等搜寻多日无果,朝中已有死讯流传。裴渡已带众将撤离,暂居京郊。王爷若有指示,万望示下。末将裴渡,叩首。】
卫君临将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走到廊下的炭炉边,扔了进去。
他提起笔回信,“本王无恙。且待时机,回临川。”
卫君临将纸条卷好塞回竹管,重新系在鸽子脚上,抬臂往上一送,灰鸽振翅而起,在院子上空兜了半个圈,然后穿过低垂的云层,朝北飞去。
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将近两个月了,摄政王音讯全无。
最初几日,朝中还有人敢公开议论,上折子请求太后派人搜寻摄政王下落;十几日之后,上折子的人被贬了;二十几日之后,连私下议论的人都少了。
卫君临到底是死是活?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每个人都在观望、在等待、在暗地里押注。
原本提心吊胆的赵太后,在等了将近两个月之后,终于慢慢松了那口气。
那五百个暗卫全部被杀的事让她怕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晚在雪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谁杀光了那五百暗卫。
她一度怀疑是卫君临身边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高手,提心吊胆地等了又等,生怕杀到她这里。
可是现在,快两个月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如果卫君临还活着,以他的性子早该杀回京城了。
这么久毫无动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死在那片山上了。
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赵太后心松快下来,开始大肆打压卫君临的旧部。
季知澎被从翰林院侍读学士贬为岭南某县的教谕,林芝微被远调江南,连陆承戈都被找了由头革去军职……
只要曾站在卫君临那边的大臣,统统遭到贬职清洗,一个不留。
朝堂上那些曾经属于卫君临的位子,如今坐满了赵家的门生故吏。
朝廷,已然是赵家的天下。
————
京郊,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这宅子外表看着破败,院门上的漆皮都快掉光了,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一看就是户穷苦农家。
可屋里头此刻灯火通明,几碟小菜摆在桌上,一壶酒搁在正中,几个在京城里被“通缉”的人围坐在一处。
季知澎举起酒杯,脸上挂着惯常那副八面玲珑的笑,干笑了两声,试图把满屋子的沉闷搅散。
“来来来,都别丧着个脸啊。咱们几个好不容易凑到一块,这不得好好喝一杯?干一个干一个。”
他举着杯子环顾一圈,笑得很是卖力。
“你倒看得开。”林芝微托着腮,斟了满满一杯酒,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这算什么,散伙饭吗?”
陆承戈坐在角落里,瞥过脸去,不肯接季知澎递过来的酒杯。这个在北境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年轻将军,此刻眼眶泛着红,声音闷闷的。
“好了好了。”季知澎放下酒杯,探过身子拍了拍他的肩,“你个大将军,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你看芝微姐都没哭,你倒先红了眼。”
陆承戈瞪了他一眼,林芝微在旁边弯了弯唇角
“砰——”
门被猛地撞开。
裴渡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发抖,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窄窄的纸条。
“殿下……有信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那张小小的纸条上仅仅一句话,都不禁红了眼眶。
“太好了……”裴渡的声音是哑的,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太好了……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我们摄政王殿下怎么可能会死……”
“万幸,万幸。”林芝微闭了闭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承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激动的差点把桌腿给震折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殿下不可能死!那群老匹夫在朝堂上放屁放了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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