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救不了他。”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老大夫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一手按住卫君临的肩膀将他往后拉开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捻起了银针,又快又稳地扎进温书言的璇玑、膻中、巨阙三处大穴。


    银针入体,温书言猛地痉挛了一下,身体软了下来,倒在卫君临的臂弯里,失去意识。


    老大夫这才直起腰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还好及时止住了。不然他得活活疼死。”


    卫君临跪在床边,双手全是温书言的血。


    他按住自己发着抖的手腕,强撑镇定:“大夫……我夫人他怎么了?”


    “他体内的毒素太多了。”


    老大夫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摇了摇头。


    “他之前应是服过某种极霸道的解毒丹药,暂时压住了毒性。但那丹药的药效早就过了,只能压三天,三天之后,毒不但会翻上来,还会反噬得更厉害。”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温书言的腕脉。


    “而他似乎忘记了调控内力,如今失了控制,在他体内乱窜,加上毒素反噬,两者一起发作,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


    “你等他这阵药力过去,再用自己的内力帮他慢慢梳理经脉。要慢,要轻,不能硬来。”


    “……好。”


    卫君临哑声应下。


    夜晚。


    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刮着,糊着黄纸的窗子被吹得沙沙作响。


    炭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隔壁的老人也不再咳嗽了,整座医馆都沉入了深沉的寂静。


    卫君临侧躺在窄小的木床上,将怀里的人从身后拥着。


    他的左手穿过温书言的颈下让他枕着,右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内力缓缓渡过去。


    月光透过狭小的窗子落进来,在温书言的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脆弱,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


    卫君临垂眸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人脸颊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夫人,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能够杀穿上百个刺客,能够拥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除了泠尘,他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


    卫君临低下头,又亲了亲温书言的额头。


    原来,你是暗阁的人。


    发现真相的这一刻,他竟然如此平静地接受了。


    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自己已经无法自拔了。


    从城郊别院隔窗那一瞥开始,就注定了他会沦陷。


    呵……


    暗阁果真名不虚传,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他卫君临认了。


    医童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那个少年一边替他换药一边絮絮叨叨:“你夫人可真厉害,一个人把你背过来的。来的时候他身上全是血,我还以为他也要倒了。他求师傅先看你,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行,说他夫君比他严重,师傅说你的情况其实还没他糟。”


    “你说他傻不傻。”


    卫君临握着温书言的手在颤抖。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的夫人,那么瘦弱的身体,身上全是伤,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在漫天大雪里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山头,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不知道走错了多少路,才把他一步一步地背到了安全的地方。


    卫君临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泪光。


    他的言言,跟他吃了好多好多的苦……


    而罪魁祸首,是赵家,是太后。


    是那些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人。


    卫君临再抬起眼,眼底一片冰冷。


    他答应过先帝,要辅佐幼主,守卫大雍。


    这些年来他步步忍让,处处周全,把所有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


    可换来的,是被夺权,被构陷,被刺杀,被扣上“通敌卖国”的帽子。


    还害得他妻子要撑着那副病弱的身体,陪他颠沛流离,浑身缠满绷带,呕着血倒在他怀里。


    若是他的付出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这忠臣,他不做也罢。


    第80章 你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


    午后,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小镇的石板路被冬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积雪在屋檐下滴答滴答地化着水,沿街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各种腔调混在一起,嘈杂却不刺耳,反倒有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这座小镇藏在山坳深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简直像个世外桃源。


    “咳咳……”


    温书言伏在卫君临的背上,刚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在医馆了。


    眼前是热闹的街道、来往的行人、陌生的铺面,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夫君,我们去哪?”


    “醒了?”


    卫君临偏过头,把人往上颠了颠,让温书言趴的更稳当些,“带言言去吃饭。”


    温书言昏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老大夫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最后也只能摇摇头,说他这身子没法治,五脏六腑的损伤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加上这次失血太多、内力反噬,底子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慢慢养着,别着凉,别动气,别操心。


    医馆的环境太差,一间窄屋子挤了七八个病人,咳嗽声此起彼伏,根本不是养病的地方。


    卫君临便把人带出来了。


    他付完药费,又跟老大夫抄了方子,然后背上他还在昏睡的妻子,在镇子里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最后打听到小镇最好的酒楼。


    “一间上房。”卫君临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大堂里稀稀拉拉的几桌食客,朝迎上来的伙计微微颔首,“再上几道清淡的汤和菜。”


    “好嘞客官,这边请!”


    伙计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看着这位公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那身段、那气度,怎么也不像寻常百姓,殷勤地引着他们往楼上走。


    “可有热水?”


    “有的有的,客官可是要沐浴?一会儿就给您送上去。”


    “有劳。”卫君临点头,背着温书言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一张木床,一床厚棉被,窗边搁了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里头插着几枝不知名的枯草,倒也雅致。


    最要紧的是有炭炉,不会冻着言言。


    卫君临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刚刚好。他将人打横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腰腹,漫过胸口,蒸出一室氤氲的水汽。


    温书言无力地靠着桶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边,被热气蒸得苍白的皮肤终于泛上了一丝红润。


    “夫君……”他半合着眼,声音在水汽里显得又软又飘。


    “嗯,怎么了?”


    卫君临正蹲在浴桶边,卷着袖子,双手探进热水里,揉捏着他的小腿肉。


    温书言趴在桶边,犹豫开口:“钱够吗……我们是不是有点奢侈。”


    他记得自己当掉玉镯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只换了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在这个镇子上够活一阵子,但绝不够住酒楼的上房、叫热水沐浴、点清淡的汤菜。


    这种花法撑不了几天。


    卫君临手上的动作顿都没顿,语气平平淡淡:“钱不够可以赚。”


    但绝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低下头,继续揉温书言的小腿。


    “好叭……”


    温书言趴在桶边点点头,安静了片刻,又叹了口气,“可恶的山匪,把我们的钱都抢光了。”


    卫君临的手猛地一停。


    他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僵硬:“言言……什么山匪?”


    “我们不是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吗?”温书言眨眨眼,“所以才受了这么重的伤,逃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看见卫君临的眼眶正在一点一点地泛红。


    “夫君,你怎么了?”


    卫君临站起身,看着温书言认真的模样,半分假都没掺,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得发疼。


    “言言……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逃?”


    “嗯?”温书言歪了一下头,思索着,“为什么要逃……”


    他们为什么要逃来着……


    “在湾洲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卫君临又问。


    “我记得……”温书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东西。


    他知道他们在湾洲待过,脑海中有几个零散的人名,可他再往下想,却想不起任何事情。


    温书言有点茫然,磕磕巴巴:“我…我是不是病了……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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