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温书言自动忽略了他前面所有的话,只抓住了这一个字。


    他下意识摸摸自己袖袋,空的。


    应该是被山匪抢走了……


    “咳咳,这附近可有当铺?”


    “有的。”医童抬手指了指窗外,“沿着这条街往西边走到底,拐个弯就到了,门口挂着个旧铜钱招牌。”


    “劳烦照看一下我夫君,我这就回来。”


    温书言翻身下床,把身上的几样物件都翻了出来,没有值钱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左手腕上。


    这只淡青色的镯子,依稀记得是卫君临送的,好像值不少钱呢。


    ……


    “五两?!”


    温书言攥着那只玉镯,瞪大眼睛看着柜台后面山羊胡子的老掌柜。


    他生着病,脸上没什么血色,这一激动倒是把脸颊逼出了一丝薄红。


    “掌柜,你再看看。这样的成色,这样的水头,不可能只有五两啊。”


    “欸欸欸,这位公子。”


    掌柜从老花镜上方翻起眼皮,拿两根干瘦的手指捏起那只镯子,对着窗口的光照了照,又漫不经心地搁回柜台上,“你看清楚,你这镯子上有划痕的。看着是不明显,但这种有瑕疵的货,我给你收就不错了。”


    “你少诓我!”他拿起镯子,把侧面对着光,“这道纹是玉纹,天生的,不是划痕。这么好的料子,怎么也要二十两银子。”


    “那你去找能给你二十两的收吧。”掌柜撇撇嘴,把镯子往外一推,转身去整理身后的药柜,嘴上还嘟嘟囔囔的,“我这收不起。”


    温书言攥着镯子站在柜台前,指节收紧又松开。


    他现在真的很缺钱。


    要买药,要吃饭,还要住店。


    “十五两,不能再少了。”


    掌柜不为所动,继续翻着他的药材抽屉。


    “掌柜,您再加点吧。”温书言的声音又低了一度,“我夫君生病了,需要钱抓药……”


    “欸。”掌柜终于转过身来,叹了一口气,“看你这么可怜,十两。不能再多了。”


    温书言攥着镯子想了想,一咬牙:“好,十两就十两。”


    他接过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医药费大概要四五两,剩下的钱也够他们吃一阵子的。


    他攥着刚换来的钱,先去成衣铺里买了两身换洗的粗布衣裳,又去街角的包子铺买了三个肉包子,一个白面馒头。


    卫君临还在生病,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他自己吃馒头就好。


    温书言一路小跑着往回赶,棉衣抱在怀里,包子揣在袖中还是热的。


    快到医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猛地绞痛了一下,像有人拿锥子狠狠地扎了一下心脏。


    这一下疼得他腿一软,差点直接摔在路上。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土墙,弯着腰缓了好一阵,直到那股刺痛慢慢退成闷痛,才慢慢直起身。


    应该是跑得太急了,温书言没太在意。


    ————


    沉闷的咳嗽声,压低的交谈声,苦涩的药草味在空气里混成一片。


    还有身体上真实而持续的疼。


    所有一切,都在告诉卫君临一件事:他还活着。


    他猛地坐起身。


    “公子您别乱动,给您换药呢!”


    守在床边的医童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


    卫君临快速扫视着周围,陌生的屋子,粗布帘子,泛黄的经络图,房梁上吊着的干药材。


    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书言呢?他在哪?你有看到他吗?”他一把抓住医童的胳膊,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力道有多大。


    “这位公子冷静一点,先松手!”医童被他捏得手腕都麻了,龇牙咧嘴地往外抽,可那人的手劲大得出奇,根本抽不动。


    “你是说你夫人吗?”


    “是他!”卫君临重重点头,“你见过?他在哪?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他人呢——”


    “停!”


    医童伸出另一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终于把自己的胳膊解救了出来,揉着发红的手腕,语速飞快答道,“见过,他看起来没事。他现在出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我去找他。”


    卫君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他手臂上的绷带只缠了一半,草药膏糊得乱七八糟,医童拦都拦不住。


    “等等,你回来!师傅……”


    卫君临没有走几步。


    他推开医馆的木门,正要跨出去,迎面撞上了刚从街角拐过来的人。


    老槐树立在两人之间,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昨夜的雪,一阵风吹过,雪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只为他们两个人下的雪。


    第79章 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温书言正从院门口走进来,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头发随便拢了拢披在肩上,几步路走得微微喘。


    在看见卫君临的那一刻,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夫君……”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胸口贴着胸口,温书言感觉到卫君临那颗心脏隔着衣裳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上,很快,很乱,像是在把过去几天的恐惧和煎熬一股脑地往外倒。


    “言言。我的言言。”


    卫君临一遍遍地念着,声音闷在温书言的肩窝里,又低又哑。


    “呃…你们两个要不要进屋说?”


    看着相拥的两人,医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不停地跺脚驱寒,“外面很冷的……”


    屋内生了炭炉,虽然简陋,倒也比外头暖和些。


    卫君临将温书言抱到床上,自己蹲下身,握着温书言的胳膊,将他的袖子一点一点地往上卷。


    手臂上缠满了白色的麻布,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有几处渗出了淡淡的血色。他又去卷裤腿,小腿上也缠着布条,膝盖处的淤青透过绷布洇出一大块暗紫色。


    他低着头,一道一道地检查,每看到一处伤,眼眶就红几分。


    “我没事……”温书言看着他蹲在地上低着头的样子,觉得心口发堵。


    卫君临抬起头来,眼里全是血丝。


    “言言,当时那个情况……是你带我出来的吗?”


    他不敢去想那个画面。


    上百个刺客,没有援军,连他自己都倒下了。


    如果真的是温书言,把他从那里带出来的,得受多重的伤,得有多疼。


    光是想到这里,卫君临就觉得胸腔里有一只手在绞,绞得他喘不上气。


    温书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老实答道:“其实我有点不记得了…怎么遇到的山匪,怎么逃出来的……我都不太记得了。”


    “……山匪?”卫君临的眉头蹙了一下。


    “嗯,我们是遇到了山匪,对吧……”温书言正想说下去,忽然感觉鼻腔一热。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的黏腻。


    血。


    殷红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他新换的粗布衣裳上,洇出点点暗色。


    怎么会有血?


    “言言!你怎么了?!”


    卫君临霍然起身,双手接住他变得绵软无力的身体。


    温书言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胸膛忽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方才在街上那一下更猛,更烈。


    “啊——”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攥着卫君临的衣襟,冷汗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瞬间浸透了鬓角。


    好疼。


    他感觉体内有一股暴虐的力量正在四处冲撞,把经脉一条一条地崩断,把五脏六腑一个一个地搅碎。


    温书言张着嘴,却叫不出声。


    然后是腥甜的液体,从胸腔底部翻涌而上,漫过喉咙,漫过舌根。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书言!言言!”


    卫君临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飞快地按上他的腕脉。


    一探之下,整张脸都白了。


    脉象乱成一团,经脉全散,一股汹涌的内力在他体内疯狂地乱窜,像脱缰的野马,四处践踏着那副本就残破的身躯。


    这股内力极其深厚,远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咳咳咳……”


    温书言张着嘴,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溢。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红色。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他掐着卫君临的手背,指甲陷进了皮肉里,渗出血丝。


    卫君临浑然不觉,单手抵上他的后心,运起内力想替他调理那股乱窜的真气。


    可他的内力刚送进去,就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弹了出来,他的真气根本无法与那股力量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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