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找大夫,不能再干等着了。


    毕竟他们也无法预料下一拨找到这里的是援军还是刺客。


    温书言起身,从旁边一具刺客的尸首上解下一根绳子,将卫君临扶起来靠在树干上,蹲下身,把绳子绕过他的腰和胸口,另一端系在自己身上,打了几个死结。


    他试了试力道,确保人不会滑下去,然后咬着牙站起来。


    还好,那解毒的丹药可以撑三天。


    三天之内找到大夫,卫君临就能活。


    至于三天之后自己这副身体会怎么样,那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雪越下越大,洋洋洒洒。


    一夜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小腿,拔出来再踩下一步,走得很慢。卫君临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身板又是长年习武的结实骨架,很沉很沉。


    温书言摔了好几次。


    最严重的时候,是踩进一道被雪盖住的沟壑,膝盖一软整个人扑进雪里,连带着卫君临也从他背上滑下来,两个人的重量把他压得喘不上气。


    他在雪里趴了好一会儿,再睁眼时,睫毛上已经结了冰,应该是昏过去了。


    温书言爬起来,把卫君临重新背好,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早就冻僵了,脚也是麻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后脑的钝痛和满身的刀伤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处更疼。


    走着走着,温书言忽然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是从得知真相以来就一直堵在胸口的、说不清是怨还是悔的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消解。


    那种感觉很难捕捉。


    他想去想一想那到底是什么感觉,脚底忽然一空,他又摔在雪里。


    算了,不要想了。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大夫,帮卫君临疗伤。


    ————


    慈宁宫的灯火通宵未熄。


    炉里焚着安神的沉水香,却压不住这寝殿里弥漫的肃杀之气。


    宫人们全都跪在殿外,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你说什么,全死了?!”


    赵太后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她站起身,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此刻扭曲着,脂粉掩盖不住眼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派出去的五百暗卫,五百个!全部都死了?一个都没回来?!”


    那侍卫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不敢抬头看太后的脸色,也不敢回答。


    “一帮废物!你们就是一帮废物!”


    赵太后猛一拂袖,将桌上的茶盏、花瓶、奏章统统扫落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浸得有些花了,露出底下不再年轻的皮肤纹理。


    她缓了好一阵,才咬着牙重新开口:“五百个暗卫,无一生还。你们却连那两人的尸首都没有找到。”


    “太后息怒啊,”侍卫的声音带着哭腔,汗珠从额角滚落,“那只毒箭上沾了血,那么猛的毒,摄政王他也未必还活着……”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死了呢?”


    赵太后弯下腰,挑起那侍卫的下巴,让他不得不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看到他的尸首了?你验过他的脉了?你亲眼看着他断了气?”


    侍卫的瞳孔在眼眶里颤颤地抖。


    “找!再给本宫找!”


    赵太后松开手,直起身来,“本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顺着河流走了一整天。


    温书言的意识时断时续,脚步完全是靠着本能在往前挪。


    第二日的黄昏,他翻过一个山坳,眼前忽然开阔了。


    一条窄窄的土路出现在雪地尽头,土路的尽头,是炊烟。


    村落不大,十几户人家错落有致地散在河边,屋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在暮色中显得温暖而不真实。


    这里应该是隐在山林深处的偏僻村落,战争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这儿,街上的行人神色安闲。


    温书言扶着墙,一步一挨地打听到了医馆的位置。


    说是医馆,其实就是一间比别家略大些的瓦房,门口挂了个褪了色的葫芦招牌,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他背着卫君临跨进门槛的时候,腿上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几乎是连人带背上的卫君临一起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夫,大夫,救救我夫君…我夫君受了很重的伤……”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两天没喝水,只吃了几口雪,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灌了一把沙。


    “来人,搭把手。”


    里头出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见了这情形二话不说,招呼两个药童上前。


    两个半大少年七手八脚地从温书言背上解下绳索,将卫君临架到里间的木床上。


    老大夫上前翻了翻卫君临的眼皮,又搭了他的脉,眉头微蹙。


    “你们这是打哪来?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老大夫头也不抬地问。


    “我们从……”


    温书言张了张嘴,却卡了壳


    从哪来?


    他们是……从哪来的?


    那些伤……又是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结了痂的刀痕,觉得脑袋好空。


    “……是遇到了山匪吧。”旁边有个来抓药的妇人见他想不起来,好心地替他解围,“这世道乱,遇到了也很正常。”


    “……嗯。”温书言慢慢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和我夫君,是遇到了山匪。”


    虽然不记得了,但他觉得这个说法很可靠。


    山匪,是的,一定是山匪。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这位公子中了毒。”老大夫放下卫君临的手腕,捻着胡须。


    “中毒?”温书言的心猛地揪起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那……那严不严重?”


    “公子莫急。”老大夫摆摆手,倒是笃定,“他身上的毒已解了大半,不知是服了什么灵药,体内有一股极霸道的药力在替他护住心脉。加上他自己底子极好,内力深厚,这一关已经扛过去了。服几副药,好好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温书言听着老大夫的话,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


    他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子。


    “那便好。”他轻声道,“那便好……”


    下一刻,温书言两眼一黑,重重摔在了地上。


    第78章 玉镯


    温书言睁开眼,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


    他撑着床铺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绷带,又抬手揉了揉额角。


    很奇怪。


    身体确实很疼,可他却并不觉得乏力,精神反而出奇地清明。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卫君临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面色正常。


    温书言伸出手,指尖落在男人的眉骨上,顺着那道英挺的弧度慢慢往下滑,滑过鼻梁,滑过颧骨,最后停留在他的脸颊。


    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事,脑子里有几块地方空落落的,可他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和这个人的相处时心中的悸动。


    他和卫君临,定然非常相爱。


    否则怎么会光是看着,就觉得开心呢。


    “公子,你醒啦。”


    医童端着一碗药掀开帘子进来,看见床上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木床上,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连翻个身都困难。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医馆的床位不多,师娘说你们是夫妻,所以安排在一张床上了。”


    温书言这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窄长的屋子,灰扑扑的墙上挂了几幅泛黄的经络图,房梁上吊着几捆干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


    屋子被几张粗布帘子隔成一个个小隔间,每间里头一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两条板凳搭一块门板,连张像样的床垫都没有。


    隔壁传来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再隔壁有人在梦中低低地呻吟。


    极其潦草的环境。


    “没事。”温书言收回目光,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转向医童,声音还是有些哑:“我夫君他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


    “公子不必担心。”医童把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凳上,弯下腰翻了翻卫君临的眼皮,又搭了一下他的脉,“他体内的余毒已经排出去了,脉象也稳了,师傅说今天就能醒。”


    听到这话,温书言终于松了口气。


    “公子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医童直起腰来,严肃道,“师傅说你的情况,可比他差多了。”


    “啊?”温书言歪了下头,有些茫然,“怎么会呢?我感觉只是身上疼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啊。”


    “我都比他先醒呢。”


    医童的小脸皱成一团:“是真的!师傅说你底子亏得厉害,五脏六腑都有旧伤,加上这次失血太多,普通的药材都没法治。这身子得调养好久好久,还得花不少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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