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卫楚钰跳起来,使劲朝他挥手,“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小钰好想你!”


    他跑下台阶,张开双臂想扑过去给他哥一个拥抱,卫君临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让那只手落了空。


    “楚钰。”他的声音淡淡的,“你已经长大了。”


    “我长大了就不是你弟弟了吗?”卫楚钰憋了一整天的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他攥紧空落落的手,“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我的……”


    卫君临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语气没有软化多少,但至少不再往后退了。


    “进去吧。”


    窗外月亮正圆,银白的月光铺在积雪上,把整座庭院映得亮堂堂的,卫楚钰点的灯笼反倒显得多余了。


    “哥,你知道吗?这些都是小钰亲手做的。”


    卫楚钰殷勤地替他拉开椅子,坐回自己那边,托着腮看他,“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不算过分的要求。


    卫君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醋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下头。


    “还不错,有进步。”


    卫楚钰一听,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笑意更浓。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下厨,做的也是醋鱼。”他的语气轻快起来,筷子在手里转着圈,“那时候我醋放得可多了,煮出来都发苦了,你和爹娘还是夸我做得好吃,全都吃光了。”


    他说着说着,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了。


    “那时候小钰真的、真的好幸福。爹和娘都在,哥哥也是疼我的……”


    卫君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卫楚钰,自己这些年为什么不去看他。


    如果卫楚钰能就此放下那份不该有的感情,他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做一个好兄长。


    “楚钰——”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


    卫楚钰忽然打断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眼角,笑嘻嘻地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夹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哥你不是说好吃吗,快多吃些,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了。”卫君临将筷子搁下,声音很淡,“我一会回去陪你嫂子一起吃。”


    卫楚钰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藕片啪嗒掉在桌上。


    “……什、什么嫂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衍。”卫君临看着他,语气平静,坦坦荡荡,“就是温书言。我们成婚有一年了。我离不开他,也放心不下他,所以带他来了湾洲。”


    第67章 你太让我失望了


    简单一句话,不长,每一个字却都像刀子。


    卫楚钰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全绞在了一起。


    原来那个阿衍就是温书言。


    不是什么近身幕僚,不是什么消遣解闷的玩意儿,是他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哥离不开、放心不下、走到哪都要带在身边才安心的人。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阿衍面对他的冷眼嘲讽如此淡定,不气不恼,甚至还能笑着回嘴。


    原来他不是在恃宠而骄,他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他面前展露着对他夫君的爱慕。


    那卫君临呢?


    卫君临是不是也知道了?


    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吗?知道这些年自己画了多少画、喝了多少酒、对着月亮念了多少遍他的名字吗?


    可卫君临连半分异样都没有表现出来。


    没有质问,没有怒火,没有嫌恶,甚至在这一天还是心平气和地来赴宴。


    卫楚钰抬起头,看向卫君临。


    卫君临也在看他。


    卫楚钰什么都明白了。


    “哥……”他的嘴唇哆嗦着,“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卫君临没有否认,“我早就知道了。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避着你。”


    卫楚钰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遭,才艰涩地挤出几个字:


    “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钰。”


    卫君临看着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耐心对这个执迷不悟的弟弟解释,“你还太小了。这份感情是不对的。哥哥希望你能明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能想清楚,我还是会像从前那般待你的。”


    像一把钝刀,慢慢割。


    卫楚钰没有再说话,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地,闷声大哭。哭声被袖子堵住,发不出什么声响,只有脊背在剧烈地起伏。


    良久,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卫君临,可怜兮兮地问,“哥,你能陪我喝一杯吗?我好难受。”


    卫君临没有动。


    卫楚钰举起酒杯,又补了一句:“就一杯。借着这杯酒,我想忘掉这段感情。”


    酒杯举在半空,那只手在发抖,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圈涟漪。


    终于,卫君临点了头。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杯子,凑到唇边,顿住。


    下一秒,酒杯被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酒水四溅,碎瓷片弹得满地都是。


    卫君临站起身,整张脸冷得像结了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都在发抖,他难以置信,愤怒到极点。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酒渍,又看向卫楚钰,眼底的温度彻底消失,他死心了。


    “卫楚钰。”卫君临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重,“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卫楚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他努力保持着镇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虚:“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呵。”卫君临冷笑了一声。“卫楚钰,我摸爬滚打到这个位置,你这点手段,我会看不出来?”


    他是真没想到,那个小时候会追在他身后喊“哥哥抱”的弟弟,会给他下药。


    他以为今晚来,是给这段错误画一个句号,是让他能够将这段关系修复。


    可他的弟弟,在酒里下了药。


    卫君临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卫楚钰这下彻底慌了。


    他从椅子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了卫君临的大腿。


    “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我再也不敢了,我——”


    “松手。”


    卫君临没有踢他,只是低下头,睨了地上的人一眼。


    那一眼,再也不是看弟弟的眼神。


    卫楚钰被那目光冻得一哆嗦,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嘴唇颤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卫楚钰。”卫君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而平直,“离开湾洲,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哥,哥!你别走!我真的知道错了!”


    身后传来嘶哑的哭喊,被门板隔绝,被风雪吞没。


    卫君临没有回头。


    ————


    院子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炭块噼啪作响,把屋内烘得暖意融融。


    温书言坐在书案前,按着手腕,誊抄今日最后一份文书。


    毛笔握久了,指节泛酸,腰也疼,他抄上两行就得停下来,放下笔揉一揉手腕,再反手按一按后腰,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抄。


    终于抄完了。


    温书言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坐太久了,腿有些发麻,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想透透气。


    窗棂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又下雪了。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忽然,余光中多了个人影。


    长街尽头,一个高挑的黑影正独自走来。


    没打伞,没带随从,玄色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那人微微低着头,眉头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雪落在他发顶,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


    是卫君临。


    看到那人的一瞬间,温书言竟觉得酸疼了一整天的身体忽然松快了些。


    他随手扯过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肩上,连扣子都没系,拿起门边的伞便推门跑了出去。


    长街上空无一人,积雪反射着月光,亮得晃眼。


    卫君临走在路中间,有些茫然。


    那个曾经乖乖的弟弟,怎么会给自己下药?今天这副局面,父母九泉之下会怎么想?他们会怪自己对弟弟太残忍吗?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卫楚钰了。


    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化解得游刃有余,可面对这个弟弟,罚不得,留不得,骂不得,打不得。


    除了赶走,他还能怎么办?


    “君临——”


    一道熟悉的、柔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卫君临抬起头。


    街的尽头,他的言言撑着伞朝他小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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