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衣摆随着跑动的步伐翻飞,伞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滑,他的头发被风撩起来,脸上挂着一个明亮可爱的笑。
“言言。”卫君临大步流星地迎上去,“你别跑言言,地上滑。”
他一把将人捞起来,打横抱进怀里。
温书言身上还带着屋里的暖意,混着草药清苦的淡香,贴上他满身风雪。
“怎么出来了?”卫君临勾着唇,又开心又心疼,“外面很冷的。”
“就一小会儿,不要紧的。”温书言把伞举正,罩住两个人的头。
他低头看着卫君临的脸,伸手拂去他眉梢上的一片雪。
“下次不许这样了,”卫君临收紧手臂,“你还病着呢。”
“知道啦知道啦……”
方才的烦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卫君临抱着爱人,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往院子走去。
怀里是暖的,头顶是同一把伞,身后是他不再回头的长街。
第68章 初见
温书言从营医帐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未暗透。
今日是冬至,若是在京城,这个时候街上该是张灯结彩,卖饺子的摊子从城东排到城西,小孩们提着灯笼满街跑。
可湾洲的冬至,街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紧闭着门窗,连灯火都遮得严严实实。
战争把所有的欢笑和团圆都碾成了奢侈,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有心思过节。
冷风卷着枯叶从街面上刮过,发出沙沙的碎响。
温书言拢紧了大衣,沿着结了薄冰的街面慢悠悠地往回走。
拐过街角,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卫楚钰。
眼前这个人和初见时那个趾高气扬的二公子简直判若两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袍,头发没有束齐,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发尾胡乱缠成一团。
眼底两团乌青,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那股盛气凌人的骨头,只剩下一个黯淡的、灰扑扑的影子。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卫楚钰没有像往常那样炸起来,没有尖利的嘲讽,没有高高在上的白眼。
他扯了扯嘴角,干巴巴问道,“你现在有事吗?”
温书言蹙眉:“你想做什么?”
卫楚钰攥紧了手里的包裹,喉结滚了一下:“不做什么……我就想跟你聊聊天。”
温书言抬脚要走:“不了,我同二公子没什么好聊的。”
“我求你行吗?”卫楚钰微微侧身,“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温书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跋扈惯了的脸此刻竟显得出奇平静。
“……进来吧。”温书言收回目光,推开了院门。
屋内比外面暖和不到哪里去。
温书言蹲在炉子前点燃炭火,橘色的火光一寸一寸地漫开,爬上他的侧脸,把那些苍白的棱角柔化了几分。
卫楚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看着温书言蹲在炉子前的背影。
“阿衍……言,温书言……呵。”
温书言转过头,看见卫楚钰扯着唇角,露出了一个不知是自嘲还是苦笑的表情。
“我早该想到的。”
“二公子有什么话还请快些说。”温书言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捧在手里,语气不咸不淡,“一会儿王爷就回来了,他现在可不想看到你。”
这话搁在从前,卫楚钰能跳起来把桌子掀了,可现在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面色没有任何起伏,甚至还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哥哥。”
“……什么?”
温书言莫名其妙。
“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卫楚钰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袖口,“莫名让人感到安心,让人……有倾诉的欲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书言。
“这件事,我没告诉过其他人。现在我想说给你听,你帮我保密,好不好?”
温书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说吧。”
“十八年前,正旦,亲王每岁朝觐。”
————
十八年前。京城,南道。
南道前面,是京城最大的街坊。
正旦前后,这里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扯着嗓子吆喝,耍猴戏的锣鼓震天响,达官显贵们穿着簇新的衣裳在铺子间进进出出,丫鬟仆从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
沿街的酒楼里飘出炙肉的焦香和桂花的甜气,混在冬日的冷风里,勾得路人直咽口水。
可一街之隔,酒楼后面,却是另一个世界。
污秽堆砌,烂菜叶子混着泔水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不知谁家的夜香桶倒了,黄白之物糊了一地,又被雪盖住,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底下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比人还嚣张。
除了赶路的脚夫为了抄近道捏着鼻子从这里跑过去,基本没人愿意踏进这条巷子。
“……小言哥,我好饿啊。”
一一靠在哥哥怀里,他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无力地啜泣着,小脸脏兮兮的,鼻涕和眼泪糊成了一团。
小言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学着记忆里大人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一一不哭哦,哥哥一会儿就去给你找吃的。”
这个弟弟是小言捡来的。
从有记忆起,小言就一直在这条街上游荡,翻翻垃圾堆里有没有没馊掉的剩饭,去酒楼后门蹲着等伙计倒泔水,运气好的时候能从泔水桶里捞出一两个只咬了一口的馒头。
就是靠这些,他把自己养到了这么大。
一一也是从这片垃圾堆里捡的。
那天小言偷偷钻进酒楼外院的马圈睡了一宿,马圈虽然臭,但好歹四面有墙,比露天暖和。
他从狗洞里爬出来,正搓着手打算去找点吃的,就看见一个比他小的小男孩跪在垃圾堆里哭。身上的衣裳还算齐整,但已经被污物蹭得不成样子,脸上挂着两行泪水,鼻涕拖得老长。
小言走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一一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阵,小言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他的爹娘也不要他了,跟自己一样。
小言不忍心看他饿死。
一个小娃娃,哭都哭不出声了,再没人管,过不了两夜就会冻僵在垃圾堆里。于是他把一一拉起来,牵着他冰凉的小手,带他去讨饭、捡东西吃。
最近下了雪,天越来越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被酒楼倒掉的残羹冷炙一夜之间就冻成了硬疙瘩,咬都咬不动,他们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东西了。
小言觉得自己饿没关系,但他舍不得让弟弟也跟着饿。
看着一一在自己怀里越来越虚弱,小脸白得发青,连啜泣都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哼哼,小言做了个决定。
他要溜进酒楼里,去求求里面的客人。
大不了被伙计发现打一顿,最多疼几天就过去了,可弟弟再饿下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但今日运气格外不好。
他还没溜到后厨门口,就被掌柜的逮了个正着,掌柜一把揪住他破破烂烂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骂骂咧咧地拖到门外扔在地上。
“你这小娃子,三天两头来坏我生意!再让我看见你,我打死你!”
小言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他缩着脖子退到巷子里,叹了口气,揉揉冻红的鼻尖,继续往前走。
没关系,这条街这么长,酒楼饭馆多的是,他就不信一家都进不去。
“让一让,让一让啊!”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夫的吆喝。
一辆马车从街口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蓬蓬白沫,路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躲。
小言侧身让到墙根下,余光却瞥见街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雪蓝色衣袍的少年,比他大几岁的样子,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看得出日后挺拔的轮廓。
他不知为什么站在路中间,大概是被人群挤过去了,又或者是走神了,总之那马车来得太快,他来不及躲了。
小言想都没想,扑了上去。
两个身体撞在一起,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滚到了街的另一侧,撞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脚上才停下来。
“嘶——”
卫君临撑着地面坐起来,揉着被撞疼的额角。
他本来能避开的,可什么东西忽然冲出来抱住了他,把他扑倒的同时也让他错失了闪避的时机。
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
一个小孩趴在他身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灰,那件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烂成了碎布条,在冷风里飘飘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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