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言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怎么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他站不住了,脊柱像被抽走了一节,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可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人,移不开。
忽然。
一只温热的大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了言言。”那道声音低沉的,又有些焦急,从身后传了过来,“别怕,别怕。”
卫君临贴上温书言的后背,将整个人紧紧箍进怀里。
可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卫君临低头,看见温书言衣摆上沾了血污。
他一手将人按在胸口,一手扯掉那件弄脏的外袍扔在地上,又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温书言身上,然后他将人打横抱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马车里燃着一只小炭炉,很暖。
卫君临没有把温书言放到对面,而是直接抱着人坐在自己腿上。他一手圈着温书言的腰,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言言?吓着了?”他把温书言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别怕,没事的,我在呢。”
他的言言真的吓坏了。
那张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连眸子都失了焦,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言言,”卫君临捧起他的脸,“看着我,言言。”
温书言眨了一下眼,努力把散掉的神思一点一点收拢回来。
他强迫自己去感受,炭炉的热度,大氅上松墨的气息,卫君临的声音,他用尽全力扯起唇角,想笑一下。
笑不出来。
“我……我没事……”
声音是哑的,气若游丝,连他自己都不信。
卫君临的心疼死了。
他捧住温书言的脸,一个个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
“都怪我啊,没看好你。”他的唇瓣贴着温书言的额头,“别怕啊,为夫陪着你呢。”
温书言麻木地让他亲着。
他当然不是害怕卫君临的手段残酷。
更不是怕那种手段会用在自己身上,毕竟卫君临也打不过他,就算有一天真的刀剑相向,他也能全身而退。
他只是害怕。
害怕他们的结局,只能是这样的两败俱伤。
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言言。”
卫君临摸摸他的脸蛋,温热的指腹贴上冰凉的皮肤。
温书言不想看他的眼睛,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那只手。
卫君临没有强迫他抬头。
他看出来了,温书言在害怕。
但他也猜不出来他的言言究竟在怕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爱人心里藏着秘密,那个秘密让他看到林舟的时候,整个人血都凉了。
“言言。”卫君临紧紧握住他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得死紧。
“我的妻子。”
温书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别怕我,别害怕我。”
温书言的肩膀绷紧了,又松开,又绷紧。
“不论你以后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温书言猛的抬头。
“你——”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变了调,竟带着哭腔。
卫君临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瞪大了眼,对上卫君临的眸子。
那双凤眼正深深地注视着他。
温书言试图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猜忌、质疑、怨恨、试探、不忍……任何一点能证明卫君临早就知道他是谁的证据。
可这些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爱。
爱得关切,爱得心疼。
温书言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钝器狠狠击中了胸口。
如果卫君临真的知道了什么,如果这是试探,那这演技也太好了。
“别怕我。”
卫君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一遍不够就说两遍,两遍不够就说三遍,直到他缺乏安全感充满猜疑的爱人相信为止。
“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眼前的人。
“我也永远爱你。”
“永远。”
第66章 下药
天色未亮,窗外刮着束束冷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卫君临睁开眼,入目便是爱人的睡颜。
温书言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轻缓。
炉火燃了一夜,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微光映在温书言脸上。
那张脸明明没有任何粉黛的沾染,眉不用描,唇不用点,却漂亮柔和得不像话。唇色是浅浅的淡粉,秀眉微微蹙着,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睫毛又长又直,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卫君临侧过头,静静看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再看多少遍,心底还是喜欢得不行。
初见时惊艳的余韵,在日复一日朝夕相对之后,酝酿成了更深刻的感情。
时间差不多了,他今日还有军务要处理,再不起便要误了。
卫君临慢慢抽回手臂,把温书言的脑袋从自己肩窝一点点挪到枕头上。
“嗯……”
身侧骤然一凉,温书言几乎是瞬间便醒了,伸手握住卫君临的手腕,呢喃了一声。
“君临。”
大约是昨夜被林舟那事惊着了,他缠着卫君临要了一整夜。
用疯狂的情事来填满脑子里的空洞,用身体的交缠来确认他们还不会分开。
所以一整夜都梦魇着,睡不踏实。
身边人一走,那点残存的安全感便像被子被掀开一样,凉了个彻底。
“言言,怎么了。”
卫君临立刻停住动作,跪坐在床边,顺着温书言那只手的力道俯下身来,摸摸他的脸颊。
温书言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慢慢聚了焦,意识一点一点回笼,反应过来卫君临该去处理公务了。
“没事……”他慢慢松开手,“今日挺冷的,夫君多穿添衣服……咳咳咳!”
话没说完,他自己反倒先咳了起来,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一声接一声,整个单薄的胸膛都在震动。
卫君临连忙将人从被子里捞起来揽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帮忙顺气。
“好,为夫知道了。”他应下,“夫人今日好好休息,营医帐那边先别去了。实在无聊便在屋里誊抄文书,炉火别熄了。”
“嗯…咳咳咳……”温书言咳了好久才停下来,胸口震得发痛,闭着眼缓了好一阵。
卫君临一手托着他,一手捧起他的脸,好心疼。
他的夫人,为什么总是被疾病缠身?
卫君临低头,在温书言的鼻尖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今日十五,”他将人扶着躺回床上,把被子仔细掖好,指背拂开额前的碎发,“为夫晚上去看看卫楚钰,很快就会回来。”
温书言点点头,眼皮越来越重。
“睡吧,我的言言。”
————
卫楚钰今日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醋鱼、桂花糕、莲藕排骨汤,全是照着记忆里临川家宴的菜式做的。
他换了件颜色低调的衣裳,藏青色的,没有镶边也没有绣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保自己看起来是记忆里那个乖巧的、让人省心的弟弟。
他希望他哥能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多陪他说说话。
卫楚钰又托人买了壶酒,桂花酿,是他们从前在临川常喝的那种。
那时候爹还在,娘也在,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桌上摆的就是这种酒。
他摆好两只杯子,将其中一只斟满,放在卫君临的座位上。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子,托着腮,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光,泛出琥珀色。
他知道卫君临不会久坐,可他不想让他走。
卫君临既然能找阿衍,就不见得有多喜欢那个温书言。
他能碰一个幕僚,说明那个所谓的王妃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
既然阿衍可以,温书言可以,那自己也可以。
卫楚钰从袖口摸出那个小纸包。
迷情散,是他花了不少银子托人从黑市弄来的,药性不烈,但足够让人神志昏沉、情欲翻涌,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的手抖了一下,纸包差点滑落。
哥哥不会知道的。
只是一夜,他只求这一夜。
卫楚钰闭上眼睛,把纸包里的粉末洒进酒里。白色粉末落进琥珀色的酒液,转瞬便融得无影无踪。
哥哥,别怪我。
我只是太爱你了。
卫楚钰站在门边等了有一个多时辰,晚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直搓手,但他不肯进屋,就站在门槛上踮着脚朝街口张望。
终于,那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玄色大氅,挺拔如松,走路的步幅不大不小,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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