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感动之余,更多的是不安,是愧疚。


    “不过阿衍,”宋铭忽然凑近了些,忧心忡忡地上下打量他,“王爷是不是下手很重啊?你哭了多久?眼皮都肿成这样了。”


    “咳咳咳!”


    温书言一口汤呛在嗓子眼,抓着手帕捂住嘴,咳得耳根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擦了擦唇角,朝宋铭挤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容:“哈哈……也、也还好。”


    “你这身子这么弱,真撑不住就跟王爷说说嘛。”


    宋铭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他是真心觉得这事有得商量,“咱们王爷虽然看着凶,其实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


    他越说越认真,似乎已经在盘算怎么替阿衍去向王爷讨个情面了。


    “嗯嗯嗯,宋哥,我吃好了。”


    温书言飞快地放下碗,打断了这个他一点都不想继续的话题。


    “好嘞,那哥走了,我去给小裴侍卫送勘探信报。”宋铭接过碗收回篮子里,站起身,又弯下腰来叮嘱,“下次想吃啥跟宋哥说啊,宋哥给你做。”


    “谢谢宋哥,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话没说完,一个士兵急匆匆跑过来,差点在结了冰的台阶上滑一跤:“宋铭先生!军师找您,有急事!”


    “啊?我这还有信报没送呢……”宋铭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信报,犯了难。


    “您快些吧,军师那边催得急!”那士兵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温书言站起来,拢了拢被风掀开的衣襟:“我去送吧。营医帐这边也没什么活了,闲着也是闲着。”


    “那辛苦阿衍了。”宋铭把信报递给他,抬手朝街那头比划,“小裴侍卫在刑房,你沿这条街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就到了。”


    “好,我记下了。宋哥路上小心。”


    温书言目送宋铭小跑着离开,这才回屋拢了件厚大衣,揣着信报出了门。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屋檐上。


    昨夜的雪化了又冻,街道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滑得厉害。


    冷风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温书言耐不住冻,把下巴缩进大衣领子里,手指攥着袖口往里缩了又缩,他有点后悔了,该揣个手炉再出门的。


    “呵。”


    一道讥笑声从旁边甩过来。


    温书言脚步一顿。


    卫楚钰站在院门前,斜倚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后站着两个门神似的守卫,面无表情地挡着门口。


    温书言收回目光,不想搭理,加快了步子。


    “我哥知不知道,”卫楚钰的声音追上来,慢悠悠的,“你背着他找别人啊?”


    温书言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别人”是宋铭。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廊下的灯笼给那张清秀的脸镀了一层暖光,他的神情依旧温和,语气也温和,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二公子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反思吧,少像个老鼠一样窥探我在做什么。”


    说完,还附赠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卫楚钰一下子就炸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公子这么说话?”


    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硬生生被守卫的铁臂挡了回去。


    他扒着守卫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亮:“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在床上陪我哥解闷的东西!连个名分都没有!我哥今天找得了你,明天就能找得了别人!”


    他拼命想从两个守卫之间挤出去,肩膀撞在铁护腕上咚咚响。


    “你们给我滚!信不信我让我哥杀了你们!”


    守卫不为所动。


    连一句“公子息怒”的敷衍都欠奉,就硬邦邦地杵在那儿,目光平视前方。


    卫楚钰气得抬脚连踹了他们好几下,靴底踹在铁甲上砰砰响。


    守卫还是没理他。


    温书言忍不住低声笑了。


    “二公子省点力气吧,”他拢了拢大衣,“过几天还要赶路呢。”


    说完也不等卫楚钰反应,转身就走。


    “好你个狗东西,你给我站住!你给我回来!”


    那尖利的叫骂声追了一整条街,温书言揉揉耳朵,头也不回地加快了步子。


    啧,真够吵的。


    第65章 别怕我


    刑房。


    光听这两个字,便能想象出里面是什么光景。普通人路过都要绕着走,胆子小的回去还得请道士做法去晦气。


    温书言站在刑房门口,闻到了那股混着铁锈与腐臭的气味。


    竟是久违的很熟悉。


    他泠尘是什么人?


    自幼在暗阁长大,酷刑、审讯、拷打,比这更残忍的手段他见过,比这更污秽的场面他见过,那些记忆刻在骨头里,早就不会让他的心跳多一下。


    但装还是要装的。


    温书言抬手掩住口鼻,微微低下头,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前一小块地面上,走得很慢。从旁人的角度看,就是个文弱书生被这地方吓着了,强撑着不敢看。


    刑房里关的都是重犯。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皮鞭抽在烂肉上的闷响,烙铁摁下去时滋啦一声焦臭,混着那些已经不是人声的哀嚎呻吟,从幽深的甬道深处一阵阵涌上来。


    墙根下渗出一摊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谁的血,结了一层薄冰,又被新的血化开。


    温书言走过时,衣摆沾了上去,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朵暗色。


    “阿衍公子。”引路的侍卫在审讯室门外停下来,面露难色,“裴大人正在里面审讯,这会儿不太方便进去。容小的进去通传一声?”


    “好,有劳了。”


    温书言点点头,安静地站在门外等。


    甬道很长,每隔几步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把墙壁上斑驳的痕迹照得明明灭灭。


    呻吟声从各个方向渗过来,有的嘶哑,有的气若游丝,冷风从不知哪里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灯焰一阵乱晃。


    温书言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不远处的牢房里,绑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被绑在木架上,双手被铁链吊着,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烂得露出了白骨。他脸上血淋淋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取代了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蛆虫。


    他的嘴被一具金属器具撑开,撑到下颌几乎脱臼,口腔里空空荡荡,舌头已经被割了,合不上嘴,也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类似野兽低嗥的气音。


    一只手被齐腕斩断,断口处胡乱裹着一块脏布,血早已凝成黑褐色的痂。双脚也被砍了,小腿以下什么都没有。他身上爬满了老鼠和虫子,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在他的溃烂处钻进钻出,啃咬着还活着的皮肉。


    他扭动着,铁链哐啷哐啷响,可逃不掉,连蜷缩都做不到。


    这个人,温书言认识。


    是林舟。


    那个行军路上守在帐篷外的侍卫。


    他后来听季知澎提过,林舟不是普通的侍卫,他是和裴渡同一批跟着卫君临的老人,从卫君临初到京城那年起便随他厮杀。他替卫君临在幕后操练暗卫,经手的事桩桩件件都上不了台面,是真正的左膀右臂,是卫君临信得过的人。


    可这样一个被卫君临如此信任的人,此刻像一头待宰的牲畜,毫无尊严地挂在木架上,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卫君临连一个痛快的死都不肯给?


    “阿衍公子。”


    方才进去通传的侍卫回来了,朝温书言伸出手:“裴大人实在脱不开身,您把信报给小的吧,小的转交给他。”


    “哦……好。”


    温书言回过神,从怀里取出信报递过去,又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询问。


    “林舟……他犯了什么事?怎么这般……”


    侍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颇为唏嘘。


    “林大人……啊不林舟,他是安插在王爷身边的细作。被王爷发现了。”


    三言两语,轻飘飘的。


    那侍卫接过信报,转身进了审讯室,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温书言站在原地。


    外面的天再冷,也比不过这一刻。


    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下沉,一直沉到脚底,又从脚底被什么东西抽走,整颗心都凉透了,连跳动都变得又钝又重。


    他控制不住地又看向林舟。


    他的眼睛盯在那具残破的躯体上,眼球在眼眶里颤颤地抖。


    那个人在动,那些驱虫还在啃他,他还活着。


    如果这也能叫活着。


    卫君临,对背叛者,真的毫不心慈手软。


    甚至更加残忍。


    那些痛苦的哀嚎忽然变得很近,像是贴着耳膜在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墙壁在倾斜,灯光在融化,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到他觉得自己的鼻腔也被灌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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